45還有我在
老爺爺走後,景可獨自在窗邊又坐了許久,滿臉沈鬱。
她低著頭,垂下的頭髮在臉上投出陰影,那雙鹿一般的圓眼斂下時,透出幾分不同於往日的冷漠。
慕容敘稍稍緩了過來,眼前的景象也逐漸明晰,不再是白花花一片。他動了動,下意識要詢問景可的情況。
景可聽見聲音,連忙走到他床邊坐下,扶著他坐起來。
「……敘兒。」往日覺得肉麻而難以啓齒的稱呼,這些天守在毒發的他身旁時,她總在內心一遍遍地念著,一邊描摹他的輪廓,如今竟然順口就說了出來。
慕容敘抓住她的手。
景可垂下眼:「……節哀。」
慕容敘的手下意識收緊,景可被他抓得痛,但她仍舊面不改色,另一隻手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輕輕撫摸。
慕容敘閉了閉眼,那堆白骨的慘狀再次浮現在眼前。
「那毒是怎麼回事?還有叔父,他……」
「官府那邊查出來,這毒氣應該是有人在密室角落里的沈香里放了毒丸。這毒丸在空氣流通的地方毒性不大,而密室少有人進入,也無人發覺。那日府里著火,大家忙著躲避,也來不及思索這氣味來源……」景可喉嚨乾澀。
那日的火是從慕容府的大門燒起來的,奇怪的是幾個偏門的火情也都燃勢迅猛,裡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進不來。
慕容敘本該跟著一起去躲避,但他偏偏看到了洛華池。接著他就懂了這人縱火燒慕容府的想法,心中只慶幸自己的家人已經躲避起來。
那晚,他躺在草地上,真的想過,就這麼被洛華池燒死,也挺好。
他害洛華池被擄進毒谷受了十年折磨,間接害他父母雙亡……若是自己這條命,能令他心中的怨恨平息,放過自己的家人,那自己就去死吧。
眼看著洛華池往自己的院落掠去,躺在草地上的慕容敘起身,準備面對面和他談談此事。
轉頭的一瞬,他卻對上了一雙如鹿般的、圓潤可愛的眼睛。
看衣著,似乎是遼東王府的下人。眼看著她馬上就要被燒死在此了,他伸出手,準備給她一個痛快。
這個女人卻說,她是藥人。
原本準備滅口的手一頓,直接將她拎了起來。
身為八重門中人的直覺告訴慕容敘,此人必定有大用。
……
那日,若不是這樣遇到景可,他會不會真的犯蠢,把自己的命送掉?
洛華池根本就不是只衝著自己來的,他早就計劃好了,想讓整個慕容府都陪葬!
慕容敘胸口起伏,蒼白俊逸的臉因為過呼吸,頰邊染上幾分緋紅。
景可輕輕拍著他的背:「至於你叔父……我不太瞭解。」
「咳咳咳……」慕容敘捂著胸口,虛弱地喘了好一會兒氣,才啞著嗓子低聲道,「密室的沈香,是他送的。我有印象。送過來的時候,還說過這香極好,適合放在密閉室內淨化空氣……」
景可咽了口唾沫,心疼地看著他。
「……呵呵……」慕容敘低笑出聲,「送沈香,回信給我說一切平安,跟官府說家人在遠郊莊子靜養……捫心自問,我家從未虧待過這位叔父……」
「至少,他也死了……」景可乾巴巴安慰道。
「呵,估計是去毀屍滅跡的。他也不想想,洛華池惡毒至此,怎麼可能留他的活口呢。」慕容敘露出一個笑,慘淡至極。往日桃花般的面容,如今看著如霜下的梨花。
景可見不慣他這副樣子,俯身抱住他:「好了,敘兒,不想那些事情了……」
慕容敘將頭埋在她肩膀上,過了很久,身軀微微起伏。
景可心疼地感受著身下愛人的痛苦和脆弱。原來這具能抱著她使用輕功的、高大溫暖的軀體,蜷縮起來時,也不過她一個懷抱的大小。
她的手穿過慕容敘的黑髮,一下一下地撫摸著他的腦袋。
「不哭了哦……還有我在……」景可將臉頰貼在他頭頂,沒過多久,就聽見他更加悲愴的泣音。
景可垂眸,想著二人痛苦同源的那個人,眼神漸漸冷下來。
她開口,一字一句道:「敘兒,我們殺了洛華池,如何?」
「……」
慕容敘卻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抬起那雙還盈著淚的桃花眼,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景可呼出一口氣,胸膛往下陷了些許。
也對,若不是這雙溫柔的、多情的眼睛,她又怎麼會喜歡上他……所以,在他偶爾優柔寡斷的時候,她要理解。
「我們不殺了他的話,他一定會殺掉我們的。」景可認真解釋道。
接著,她就看見他長長的睫毛垂下,顫了顫,似乎下了甚麼極大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