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七章
五百七十七、
沒想到皇后會讓自己上前,顏子衿心跳短短地一滯,但還是默聲起身走上前,之前剛入殿時就已經覺得藥味濃得連熏香都遮蓋不住,此時更靠近幾分,撲面而來的藥味和長久臥病的積悶味道更是撲面而來,皇后比之前見面時顯得憔悴不少,華貴的鳳冠珠釵之下,眉眼間已經被壓得又添了不少皺紋。
在顏子衿記憶里,這樣的味道還是在許多年前,顏家被星夜不休地送往京城,當時在京中舉目無親,只得暫居在寧國公府。
那時的秦夫人因殺賊重傷命懸一線,又拼死生下顏殊,莫說臥床,甚至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也無,縱使寧國公夫人差了許多人細細照顧著,但那股味道依舊縈繞不散。
那不是顏子衿幼時記憶中母親身上該有的味道,印象極深,所以她到現在還能記著。
可面前的男人並不是秦夫人,他是九五之尊,是萬人之上的帝王,然而此時的他,卻行將就木地令人難以置信。
忽而想起來敏淑公主那時站在地圖前,雙目熠熠生輝地與顏子衿驕傲著她的出身,她的父母,是伉儷情深的大齊帝後。
眼睛不知怎得一熱,顏子衿只得連忙睜大眼,好緩緩這突如其來的熱氣。
皇后叫顏子衿上前坐在她身側,問的是樓蘭的風土人情、習俗吃食,聽聞晝夜溫差殊異,便問當地可有納涼保暖法的子,聽聞當地口味辛重,又問可有甚麼瓜果清物,一樁樁一件件,事無巨細。
顏子衿答了許多,可回答得越多,卻越是「難以啓齒」,這倒不是她被問得詞窮,而是她一時不自主地想起母親。
若當初留在樓蘭的不是敏淑公主,而是自己,待敏淑公主回來後,她會不會像自己現在這般前去看望秦夫人,若秦夫人像皇后娘娘問起這些時,她又會怎麼回答呢?
抬眸看向身側的皇后娘娘,她的目光依舊是那麼溫柔和藹,小時候兄弟姊妹打打鬧鬧玩成一團,家中伯母嬸母們也是這般笑著看著他們。
鼻尖忽地一酸,顏子衿強忍著哽咽道:「隨敏淑公主同行這段時日,持玉不敢忘陛下與娘娘憐子慈心,好在敏淑公主身邊皆是多年侍奉貼心之人,隨行御醫也是陛下與娘娘精心挑選的醫家聖手,更莫說還有長公主殿下……」
提到長公主時,顏子衿心緒複雜地停頓了一瞬,旋即又開口道:「樓蘭不比大齊,有些藥材在當地自是難尋,而殿下請苗先生所開的藥方最是有效,持玉初到樓蘭時,特地去城中集市瞧了一番,那方中藥材,在當地皆是易尋之物。」
「那便好,那就好,」陛下連連點頭,一時情緒激動,又止不住地咳嗽起來。
見狀皇后娘娘連忙上前輕拍著陛下的背安撫,兩人互相談著剛才顏子衿所說的那些事,又聽他們你一句「徽鈺」,我一句「鈺兒」,顏子衿只覺心口被人緊攥,起身走到殿中朝著兩人徑直跪下。
待咳嗽聲漸緩,殿中一時間靜得可怕,唯餘角落里,那一刻不敢停歇的藥爐還在滾著溫藥的沸水,這屋內只剩他們三人,可三人心裡卻又都彼此清楚得如明鏡般。
「若不是鈺兒自願,哪怕眾臣非議,我也不肯將她嫁去這麼遠的地方,畢竟她是我十月懷胎的女兒,」許久,皇后主動開口道,「你也是你娘十月懷胎生下的寶貝,連我都萬般不捨,更何況是她。」
「臣惶恐。」
「可是錦娘,為甚麼?」
終於被皇后娘娘提起那件事,顏子衿不由得攥緊了拳頭,緊咬著唇懇求道:「還請娘娘念及哥哥多年來為國徵戰,忠君無二,不求賜功,只求開恩饒他性命。」
「你哥哥自然無恙,可是你呢,」陛下的聲音低沈,還略略帶了些沙啞,「若朕打算讓你走不出這宮門,你要怎麼做?」
「既是陛下之意,錦娘恭謝陛下恩典。」
「那你娘呢,」皇后沒想到顏子衿會是這樣回答,頓時急道,「你讓你娘怎麼辦?」
「……是女兒今生不孝,來世當結草銜環、當牛為馬,愧償父母生育之恩。」
「……若是如此,」陛下的聲音輕悠悠地傳來,「你如今回道宮去,便不必下來了。」
「臣……遵旨。」
顏子衿謝恩起身,然而一抬頭先看見的,卻是皇后那已經含了淚的雙眼,她微抿著唇,似乎還有甚麼話要說,可最後卻還是忍下,側過臉道:「陛下服了藥,也該是休息的時候了,你退下吧。」
無聲行禮退下,就在顏子衿即將走出內殿時,便聽見裡面極其細微地傳來陛下的一句輕嘆:「她還不到二十歲。」
立馬伸手捂住臉,生怕被淚水塗花臉上的脂粉在宮中失儀,顏子衿沒有立馬離開,而是在外殿站了許久,這才深吸一口氣,推門走出寢殿。
垂鈺見顏子衿出來,並沒多說其他,只道車馬已經備好,護送的兵馬也已經等候多時,顏子衿剛回京,便派人去山上傳了消息,道宮眾人此時還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