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章
「哥哥……」
伸手捂住臉,顏子衿發現自己已經愧疚到連顏淮的名字都沒有勇氣念出口,她忽而在想,當初自己就該早早地死在赤江裡,至少那個時候顏淮知道她心裡對自己還有怨恨,縱然他會對自己的死有憾有愧,也不至於像現在這般痛苦。
對嗎……對嗎?
一聲長長的慨嘆,徬彿要把最後一絲生機吐出,這一提起往事,便止也止不住,她想著燕家阿姐他們一家,想著繡莊的姐妹們,想著林秋兒,想著蒼州的早晨,剛出籠的糕點用葉子托著,托在手裡仍舊發燙,但時間久了,連葉子也在熱氣捂出清香。
可她也想起來顧見卿最後從口中溢出的血,想起來乳娘懸在房梁上搖晃的屍身,想起來那些慘死的林府下人,想起來那晚差一點就要焚天的山火,火舌灼燒木柴的嗆人氣息縈繞在鼻尖,手背上早已痊癒的地方徬彿還在隱隱作痛。
本就生疼的眼中漸漸泛起熱意,大抵是在此處真的只有她,不用去在意旁人,顏子衿終於能夠肆無忌憚地好好發洩一番。
之前顏子衿對青年說自己做不到無情無欲,其實她也想過,自己要是真能做到就好了,這樣當她想起江柔咬舌自盡前的淚水,想起梅家娘子觸柱而亡的決絕,想起漱花小小年紀強忍悲傷的堅強,想起顧宵提及滅門楊家的狠辣瘋狂,以及承認策劃圍殺靈光寺血案時的不以為然,想起那些人恨不得將顏家置於死地的咄咄逼人時,就不會被恨意灼燙得不得安眠。
若世間真的有天命這種東西,為甚麼他們不能得到應有的報應呢?
——錦娘,有些仇得親手報才行。
顏淮的話又在耳邊響起,顏子衿幾乎是下意識地開口應了一聲,可旋即反應過來,顏淮不在此處,他早早地已經前去臨湖奔喪,後面就要直接前往永州,甚至沒有機會再回到京中。
自己大抵是見不到他了。
這麼一想,顏子衿頓時又忍不住縮成一團,低聲嗚咽起來。
顏子衿側臥在山石上,她哭得發髻凌亂,淚水乾透,只留下道道淚痕,發絲亂糟糟地貼在臉頰上,顏子衿忘了自己哭了有多久,只知道自己已經哭盡了所有力氣,甚至察覺到青年走入山洞,來到山石旁看著自己時,她也只能微睜著眼睛,眼珠朝他的方向動了一下,示意自己並未失去意識。
「時間到了,該回去了。」
輕輕應了一聲,然而顏子衿此刻連指尖都動不了,更別說爬起來同他回去。
下一秒,青年忽地將她徑直背起,顏子衿感覺這一次他走得比之前抱她入宮要慢得多,不過事分輕重緩急,如今她只是沒有力氣,要是走太快了,或許會令她更加難受。
伏在青年背上,顏子衿視線所及之處,只有他頸側穿得規整的衣領。
「謝謝。」顏子衿輕聲道。
「為甚麼要謝我?」
「謝謝你上次救我,也謝謝你這一次。」
「我甚麼都沒做。」
「我本來要送你花枝報答你的……」顏子衿略略緩了緩力氣,又繼續道,「可我這些天太難過了,下次,我一定記著。」
「為甚麼?」
「哥哥教我的,人要知恩圖報。」
「……那你就當我也在報恩,這樣就兩清——」青年忽地沈默良久,旋即又開口道,「你沒有欠我甚麼,是我欠你一條命。」
本還想再說甚麼,然而顏子衿沒了動靜,似乎已經累得昏睡過去。
「……我叫,沈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