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一章
五百一十一、
「是,按著之前雲章傳來的消息,就是今天行禮。」顏述笑著回答道,「您不是特地讓雲章去了嗎,這麼大的事情,臨湖總得派人露面。」
「哼,那小子,我讓他帶著我的拐棍去,他前腳還笑嘻嘻應著後腳就腳底抹油跑了!」祖爺爺一拍床沿,瞧這架勢恨不得立馬衝過去將顏雲章揪回來罵一頓。
「祖爺爺,謹玉如今怎麼說也個郡王了,您讓他當著那些達官貴人的面被打一拐棍,不好吧。」
「哼,他挨得不冤!」
「是是是。」
「……小錦兒……算起來有兩個月了嗎?」
「……還有幾日,就差不多兩個月了。」
「她……曾幾何時離家裡人這麼遠過。」祖爺爺說著說著,淚水順著臉上縱橫交錯的皺紋滑落,「她一個人在山上,怕了怎麼辦,病了怎麼辦?」
「祖爺爺,怎麼說也是道宮,自然有人照顧著。」
「可——可終究不是、不是自家人。」祖爺爺抓著顏述的衣袖,「謙玉,你說小錦兒會怪我嗎?」
「錦娘怎麼會怪您呢?」
「她會的,錦娘會、謹玉也會,他們怎麼會不恨我呢?」祖爺爺說完便又是一陣咳嗽,似乎這一咳嗽,將他所有的心力盡數散去,整個人頓時頹然下去,顏述連忙扶著他臥下,「您今日也累了,來叔說您剛服了藥,有甚麼事,咱們明日再說。」
「明日……來不及了。」
顏述的動作一頓,儘管他已經在極力忍耐,但湧入鼻腔的酸楚還是令他不由得紅了眼,匆忙調整好情緒繼續道:「哪能呢,您不是還說著要等錦娘回來嗎?」
「那簪子……送過去了嗎?」
「雲章做事您就放心,他一定會親自交到錦娘手裡的。」
「你說,他們是不是已經知道了?」
「您——」顏述聲音忽地揚起一個怪異的調子,他纏著唇,生怕自己再開口,那哽咽就再也攔不住,「您放心,雲章雖然性子隨意,但絕不會在大事上任性,您不讓他說,他一定不會告訴他們的。」
「那就好、那就好。」
「祖爺爺,可為甚麼……」
「謙玉,你應該知道,我能撐到現在已經不易了,」祖爺爺看著帳頂,視線已經渾濁模糊到無法視物,剛才家中眾人都聚在床前,明明每個人都在哭,但他放眼看去,卻已經誰都看不清晰,「可是、可是為了顏家,我還不能倒。」
顏述一聲嗚咽,跪在床前無聲流著淚。
「謹玉、謹玉他不容易,十五歲就沒了爹,這麼多年都是一個人撐過來的……都沒見他哭過,這怎麼行……將軍也好、郡王也好,都是他該得的。他常說自己欠顏家很多,一家、一家人,說甚麼欠不欠的,真要算起來,如今顏家才是欠他良多。但是——但是——不行,他、他和錦娘……不行,謙玉,你明白嗎?」
「孫兒明白。」
「我勸不動謹玉,就像當初我勸不動他爹一樣,父子兩,一個脾氣……所以我只能勸錦娘……錦娘,明明最喜歡我這個祖爺爺了,她、她,那天她哭得好傷心,都是我的錯。」
「錦娘一直都很懂事,她自然能理解您的苦心。」
顏述放慢了語速,好讓自己能夠勉強維持住情緒,他還記得祖爺爺病倒的那一天,正好是家裡收到顏淮顏子衿得到聖旨的消息,祖爺爺特地屏退眾人,獨把他留在床邊,便將祠堂那天,自己逼著顏子衿發誓事情告訴了顏述。
祖爺爺那時與他說,既然聖旨已下,說明顏子衿到最後還是做到了和他的約定,但這個時候他還不能倒,他讓顏述想方設法幫他拖著,無論如何,都得拖到顏淮封王之後。
祖爺爺說,若他死在顏淮封王之前,按規矩,顏淮就得等到孝期滿了才能受禮。
「謹玉,是好孩子,他肯定會說自己等得起,但顏家……等不起,」祖爺爺語氣漸漸慢了下來,他清楚自己的情況,身體已經不支持他完整地說完一句話,「其實他也等不起,他晚一天……就、就多一天危險,這麼、這麼多人盯著他,要他的、他的、還有顏家的命……你看、你看,他才離開家多久,那些人差一點就要逼死錦娘了!」
情緒實在難以控制地激動起來,祖爺爺身子一顫,剛飲下不久的藥湯頓時嘔出,顏述嚇了一跳,連忙起身去拿手帕替他擦著身子,正欲去叫人,祖爺爺卻伸手抓住他:「別讓人來,我既然已經交代完後事,最後這一刻,我想安安靜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