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一章
五百零一、
顏子衿並不喜歡宮里,縱然宮里的書房有比家裡還浩如煙海的書籍,奇花異草、珍禽異獸,萬千珍寶盡歸一處,可她還是不喜歡。
第一次入宮,遍體鱗傷的顏淮牽著她,一遍又一遍,將那鮮血淋灕的事實,挖出來展示給眾人看,父親在顏淮口中死了一次又一次,夜色里,宮巷的朱牆甚至比血還滲人。
後來入宮,如花似柳的豆蔻年華,顏子衿迎來了自己的及笄禮,然而也正是那一夜,她與顏淮勉強維持的兄友妹恭被後者生生撕碎,可偏就是同時,她從皇后口中得知顏父被人害死的真相,就像一根細細長長的繩索,將她與顏淮纏在一處,每每她試圖逃離,便又被生生拽住,緊接著便是如細針般的刺痛,那是顏子衿最幾近崩潰的時候。
再後來,魚龍燈舞,絲竹弦音,最深處的秘密被他人逼著,親自從自己口中生生揭開,顏子衿徬彿不著寸縷地被眾人盯著,宮殿高聳的屋頂暗處濃入烏墨,壓得人喘不過氣,可那些人卻仍舊不放過,似乎還想用刀生生將她的心肺挖開,好用她的血徹底污了顏家的朱門。
顏子衿回想著那天她當著皇后娘娘和長公主的面說出那些話,甚至都覺得自己膽子實在是太大,那些字句,甚至能顏子衿無法活著走出宮門。
可事到如今再看,顏子衿終究還是賭對了。
——「成也好,不成也罷,哥哥和娘之間總會有一人入宮來,若娘娘遲遲不見顏家的動作,那便是錦娘的回答。」
那天皇后娘娘跪在顏子衿面前,朝著她行了個大禮,若是被旁人看見,恐怕要嚇得直昏過去,可顏子衿那時跪直了背,就這麼默默看著,顏淮說得對,顏子衿又怎會願意捨得離開家,又怎會願意去道宮呢,可說到底,她只是感覺有些累了。
彎垂而下的樹藤被反手用力拽緊,藤上花瓣翠葉嘩啦啦綴了滿袖,顏子衿想要借力離開,然而顏淮卻不肯,將她用力壓在廊下憑靠的仄逼處,她的後頸擔在欄桿上,硌得有些難受。
實在難以呼吸,主動伸手想要推開顏淮,然而顏淮抓著她的發髻,迫使她繼續朝後仰,露出修長的玉頸,廊下臨檐的樹草被顏子衿抓得窸窣作響,樹上已經結出一簇簇米粒大小的果子,此刻則如碎雨般盡數跌入池中。
腰窩發酸,顏子衿不受控制地落著淚,聲音被顏淮掩在唇舌糾纏中,他一刻也不捨得離開,恨不得將她生生吃盡才肯罷休。
燈籠跌在地上,燭火焚盡絹紗,只留下被踩壞了的竹骨碎片,兩人在這寂靜昏暗之地,借著夜色沈默著緊貼在一起,顏子衿失神迷離時忽地移向別處,正好看見屏風後琴案上的七弦琴,自己最後一次來此處撫琴,似乎正自己從宮里回來那一天,真巧啊。
「哥哥……鳳求凰……」顏子衿伸手環住顏淮,趁著顏淮在她頸側平息輕喘時,在他耳邊呢喃,「怎麼辦……我還是彈不好……」
說著說著,還是又忍不住哭了起來,這首《鳳求凰》,父親還在的時候,顏子衿便跟著母親開始學,甚至顏淮還手把手教過她,可不知怎得,她終究還是學不會。
「我教你。」
顏淮說著將顏子衿兜抱而起,卻不慎顛落了她的發釵,發髻散開,順著他的指尖縫隙滑落。
木檀在外一直專心守著,閣內忽地傳出一陣琴聲,卻始終不成曲調,雜亂得令人心顫,生怕琴音被人發覺,更怕傳到秦夫人耳中,急得往里走了幾步,卻又聽得一聲沈悶的錚鳴,似乎有甚麼被掀翻,琴音霎時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站在遠處想了許久,木檀轉過身慢慢走回,然而燈籠里的蠟燭儘管早就被她吹熄,她卻似乎沒有注意到一般,雙手依舊拎著挑燈的木桿。
寄香一直到顏子衿回去,這才將懸著的心放下,剛才平媽媽身邊的小丫頭來討藥露,說是顏殊被細蟲咬了,癢得睡不著覺。
奉玉連忙叄言兩語將小丫頭勸在門口,自己快步趕去顏子衿臥房將東西取來,雖然對方從始至終都沒有踏入院中,可寄香在屋裡直嚇得冷汗都打濕了衣衫。
讓奉玉連忙帶著寄香回去更衣,木檀正打算替顏子衿梳洗,然而顏子衿卻開口回絕,將她勸離了房間。
站在鏡前,顏子衿將身上本就只是勉強整理的衣衫一一褪去,屋內無燈,鏡中女子顯得面容朦朧,長髮披身,肌膚如雪,顏淮並沒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跡,似乎剛才甚麼都沒有發生過,不過是兩人心照不宣間的幻夢。
抬腳上前想要再看清些,顏子衿雙膝忽地併攏,她連忙抓住鏡架穩住發軟的身子,強撐著直起身,呼吸間在鏡面上灑下一團白霧,靠得這般近,顏子衿這才終於看清,鏡中人身下究竟是何種的狼狽。
趾頭踩到滴在地上的水液,濕黏得有些不適,時間久了,又幾分冰涼,顏子衿伸手將頭髮輓起,動作間,腿側止不住地滴著。
等到顏子衿將頭髮輓好,看著鏡中自己滑稽的樣子,不由自主地比了個道者作揖的姿勢,竟被自己逗得樂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