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慕靈澤的憂慮

對方提出的附加條件是：要符合她那素未謀面的「男朋友」可能喜歡的風格，同時還要適合她本人的身材和氣質。

這就意味著，慕靈澤需要先從朋友那裡盡可能多地套出關於那個男生的信息（興趣、常去的地方、喜歡的明星或風格等等），然後憑此推測他可能偏好的服裝類型，再結合朋友自身的條件（膚色、體型、氣質）進行篩選和搭配。

這還沒完，即使她給出了自己認為完美的建議，最終也可能因為朋友本人突然改變主意、或者男朋友實際喜好有偏差而被否決。

看似簡單的「幫忙選衣服」，背後需要跨越的邏輯關卡和心理博弈，一點也不少。這才是讓慕靈澤感到心累的地方。

「要我說，她男朋友看到女朋友這麼用心為他挑選衣服，高興還來不及呢，怎麼會挑剔？」慕靈澤小聲嘟囔著，隨即又無奈地搖搖頭，「…但女孩子的心思就是這樣啦，總希望做到‘萬無一失’，‘絕對驚艷’…唉，女孩子有時候真是麻煩的生物，連我自己都這麼覺得。」

說完，她像是耗盡了所有社交能量般，「咕咚」一聲，有氣無力地將額頭抵在了冰涼的課桌桌面上，發出一聲哀鳴。

「好啦好啦。」秦書瑤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柔聲安慰道，「大家正是因為喜歡你、信任你，才會來找你商量的呀。這說明靈澤你很受歡迎呢。」

「這個我知道啦，也的確有點開心…」慕靈澤的聲音悶悶地從桌面傳來，但很快，她像是想起了甚麼，猛地抬起頭，眼睛重新亮了起來，「啊！對了！書瑤！」

「嗯？」

「放學後，我們去吃甜點吧！我請客！」慕靈澤瞬間恢復了活力，興奮地提議。

「會胖的哦？」秦書瑤善意地提醒。

「我才不會胖呢！體質問題！」慕靈澤頗為自豪地挺了挺胸，隨即又理直氣壯地補充道，「而且，今天成功解決了一項‘咨詢’，這是給我自己的獎勵！必須吃！」

「如果靈澤你覺得開心，那就去吧。」秦書瑤向來不太會拒絕好友的邀請，尤其是看到她這麼興致勃勃的樣子。

「太好了！那就說定了！去車站前面那家新開的可麗餅店！」慕靈澤開心地幾乎要跳起來，「我聽班上好幾個同學說那家超級好吃，早就想去了！」

「前提是你能堅持到放學還記得這件事的話。」秦書瑤故意逗她。

「書瑤你真是的！說得我好像很健忘一樣！我答應你的事，甚麼時候忘記過？我最喜歡守信的書瑤了！」慕靈澤立刻黏糊糊地湊過去，抱著秦書瑤的胳膊撒嬌。

「好啦好啦，別光說好聽的。」秦書瑤被她逗笑了，輕輕推開她一點，「那作為交換，下午的課要好好聽講，不許走神哦。」

因為秦書瑤成績好，上課認真，而慕靈澤有時聽著聽著就會覺得無聊，然後開始各種小動作乾擾旁邊的秦書瑤，這已經是她們之間心照不宣的「日常」了。

「遵——命——！」慕靈澤拉長了聲音答應道，坐直了身體，擺出一副要認真聽課的架勢。

———

放學後。

「就差一點點了——！就差一點點了——！美味可麗餅就在眼前了——！」

通往車站商業街的路上，慕靈澤幾乎要哼著歌跳起來了，步伐輕快得像只小鳥，嘴裡還念念有詞。

「情緒真高漲呢。」跟在她身邊的秦書瑤見狀，忍不住微笑。

「那當然啦！聽說那家店超級好吃的！而且…」慕靈澤轉過身，倒退著走路，面向秦書瑤，笑得眉眼彎彎，「…最重要的是，是跟書瑤你一起去呀！」

雖然一個人享用美食也不錯，但有人分享，快樂似乎真的會加倍。尤其是和秦書瑤在一起的時候，慕靈澤總覺得格外放鬆和開心。

「聽你這麼說，我也很開心…」秦書瑤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隨即又想起甚麼，猶豫了一下，問道，「…那個，真的可以讓你請客嗎？總是讓你破費…」

「沒關係啦！」慕靈澤擺擺手，語氣輕鬆，「最近有點‘額外收入’，請你吃個可麗餅完全沒問題！」

所謂的「額外收入」，自然是指來自沈軒的「援助交際」報酬。

「說起來…我一直有點好奇。」秦書瑤看著慕靈澤，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和擔憂，「靈澤你明明沒有在打工，為甚麼…好像總是不缺零花錢的樣子？以前好像也…沒這麼寬裕。」

作為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秦書瑤對慕靈澤的家庭情況是知情的。

母親收入微薄，父親音訊全無，學費和生活都頗為拮據。

因此，慕靈澤過去雖然不至於貧困，但也絕算不上手頭寬裕。

最近幾個月，她卻時常能買些價格不菲的衣服、化妝品，甚至經常請客…這變化，心思細膩的秦書瑤早就注意到了。

「誒？啊…這個嘛…」慕靈澤被問得一愣，一時語塞。

對秦書瑤，她沒法像糊弄其他同學那樣隨便編個「家裡給了零花錢」或者「抽獎中了」之類的藉口。

對方太瞭解她的底細了。

「…嗯…就是…有一些…各種各樣的…門路啦。」支吾了半天，慕靈澤最終也只能含糊其辭，試圖蒙混過關。

她實在想不出一個既能合理解釋資金來源，又不引起秦書瑤進一步懷疑和擔憂的說法。

「如果不想說，也沒關係的。」秦書瑤善解人意地沒有再追問，但她的眉頭微微蹙起，聲音也低了些，「…我只是…有點擔心。擔心你是不是…捲入了甚麼不好的事情。靈澤，你…沒做甚麼危險或者…奇怪的事情吧？」

她問得很委婉，但擔憂之情溢於言表。

她瞭解慕靈澤的性格，看似開朗隨和，實則很有主見，甚至有些時候會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大膽決定。

她害怕好友因為缺錢或別的甚麼原因，走上歧途。

「沒、沒有啦！絕對沒有！」慕靈澤連忙擺手，語氣因為一絲心虛而顯得有些急促，「書瑤你放心！我不會做那種會讓你擔心的事情的！真的！」

「是嗎…那就好。」秦書瑤看著她，輕輕點了點頭。

但從她的表情和眼神來看，她並沒有完全相信慕靈澤的話，只是出於對好友本人的信任和尊重，選擇了不再深究。

她瞭解慕靈澤的驕傲，也知道如果對方打定主意隱瞞，追問只會讓彼此尷尬。

她只能將那份擔憂默默壓在心底，希望自己的直覺是錯的。

「好啦好啦！比起那個，你看！可麗餅店到啦！」慕靈澤如蒙大赦，趕緊指著前方不遠處一個裝飾著可愛招牌、門口排著長隊的小店，強行轉移了話題。

「人好多啊…」秦書瑤望了一眼那蜿蜒的隊伍，有些驚訝。

「人多才證明好吃嘛…呃？！」慕靈澤原本只看到隊伍的前半部分，還在給自己打氣，但當她的視線順著隊伍往後，一直延伸到街角還拐了個彎時，不由得發出一聲哀鳴，「…這也太多了吧？！」

「別說這種不文雅的話啦。」秦書瑤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

「可是…這排隊人數也太誇張了吧！」慕靈澤哭喪著臉，「這得排到甚麼時候啊…」

「心情可以理解…那，怎麼辦？還要排嗎？」秦書瑤徵詢她的意見。

「嗚誒…但是…來都來了，而且我現在滿腦子都是想吃可麗餅的念頭…」慕靈澤糾結地咬著嘴唇，隨即看向秦書瑤，眼睛又亮起希望的光，「…不過，如果是和書瑤一起排隊的話，應該不會覺得無聊！所以…書瑤你覺得呢？想排嗎？」

「嗯，排吧。」秦書瑤看著慕靈澤那副「超想吃」的表情，忍不住笑了，「難得有你請客的機會，我可不想錯過。而且，看起來真的很受歡迎呢。」

「太好了！」見秦書瑤同意，慕靈澤立刻重新振作起來，「那就排隊吧！為了美味，衝呀！」

兩人說笑著，加入了隊伍末尾。

秦書瑤從書包里拿出一本小巧的文庫本，準備利用排隊時間看書。

慕靈澤則湊在她旁邊，時而看看前面隊伍的進度，時而跟秦書瑤小聲聊幾句天，或者好奇地探頭看她手裡的書。

陽光透過商業街的玻璃頂棚灑下，在秦書瑤專注閱讀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

她微微低著頭，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形成一小片陰影，嘴角因為書中有趣的內容而自然地上揚著，形成一個安靜而美好的弧度。

慕靈澤在一旁看著，心裡不由得再次感嘆：書瑤明明這麼好看，氣質也好，如果她在學校里也能常常露出這樣自然放鬆的笑容，一定會有很多人被她吸引，願意和她做朋友吧？

她身上那種沈靜、易碎又帶著書卷氣的美，其實非常獨特而迷人。

徬彿是為了印證她的想法，慕靈澤用眼角余光瞥見，周圍有幾個同樣在排隊的年輕男生（看起來像是大學生或上班族），目光正若有若無地飄向秦書瑤，眼神里帶著欣賞和好奇，但又很小心地不讓她本人察覺。

「真是…太浪費了。」慕靈澤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音量，極輕地嘟囔了一句。

她為好友被埋沒的魅力感到惋惜，也為那些因為秦書瑤的內向而錯失認識她的機會的人感到可惜。

———

排了將近四十分鐘的隊，兩人終於如願以償地拿到了各自的可麗餅。

慕靈澤選了招牌的草莓鮮奶油口味，秦書瑤則要了香蕉巧克力口味。

捧著熱乎乎、香氣撲鼻的可麗餅，她們踏上了回家的路。

「嗯嗯——！太好吃了——！！」

剛走出店門沒幾步，慕靈澤就迫不及待地對著手中點綴著鮮紅草莓和雪白奶油的可麗餅大大地咬了一口。

瞬間，甜美的奶油、新鮮的草莓和柔軟有韌性的餅皮在口中融合，極致的幸福感讓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臉頰也幸福地鼓了起來。

「你還是這麼喜歡草莓呢。」秦書瑤看著她滿足的樣子，微笑著說道。

「嗯！超喜歡！不過就算拋開草莓不談，這家的餅皮和奶油也真的超級棒…」慕靈澤一邊咀嚼，一邊含混不清地評價著，臉上洋溢著純粹的快樂。

和秦書瑤並肩走著，分享著美食，聊著輕鬆的話題，讓她暫時忘記了學校里那些需要維持的「人設」和微妙的社交壓力。

「靈澤你吃東西的樣子，總是看起來特別香，特別幸福。」秦書瑤看著她，眼神溫柔，「光是看著你吃，好像連我自己都覺得更開心了。」

聽到這句話，慕靈澤正好又塞了滿滿一大口可麗餅到嘴裡，兩邊臉頰塞得鼓鼓囊囊的，像只貪食的倉鼠。

她轉過頭看向秦書瑤，因為嘴裡塞滿食物而說不出話，只能用圓圓的眼睛表達疑問。

秦書瑤被她這副模樣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呵呵…靈澤你好像倉鼠哦。」

「……咕咚。」慕靈澤努力咽下嘴裡的食物，才開口問道，「…是說像倉鼠一樣可愛嗎？」

「嗯——，」秦書瑤故意拖長了語調，眼中滿是笑意，「是像倉鼠一樣傻乎乎的。」

「甚麼嘛——！」慕靈澤假裝生氣地鼓起臉。

兩人對視了幾秒，然後幾乎同時忍不住，「噗哈」一聲笑了出來。

「哈哈哈…書瑤你學壞了！」

「還不是因為靈澤你太有趣了。」

笑鬧了一陣，慕靈澤忽然想起甚麼，眼珠一轉，計上心來。

「書瑤你剛才說我像倉鼠，還說我傻乎乎，這是對我的‘誹謗’！作為懲罰，我要吃一口你的可麗餅！」

「誒——？」秦書瑤下意識地把手裡的可麗餅往懷裡收了收。

雖然是被請客的一方，但面對這據說非常美味、自己也很期待的點心，想要分給別人（哪怕是最好的朋友）一口，還是會有點捨不得。

這是人之常情。

「開玩笑的啦！我們交換吃一口吧！我吃你的香蕉巧克力，你吃我的草莓奶油，公平交易！」慕靈澤笑著提議，同時大方地將自己咬過一口的可麗餅遞到秦書瑤面前。

秦書瑤猶豫了一下，還是低下頭，就著慕靈澤的手，小心地咬了一小口她手中的草莓可麗餅。

細細咀嚼品味後，她默默地將自己的香蕉巧克力可麗餅也遞了過去。

「我開動啦——！」慕靈澤可不像秦書瑤那麼秀氣，她對著秦書瑤的可麗餅，毫不猶豫地「啊嗚」一口，咬下了明顯比秦書瑤剛才咬的更大的一塊。

餅皮、香蕉、巧克力和奶油瞬間充盈口腔。

秦書瑤看著自己可麗餅上那個明顯的缺口，又看看慕靈澤鼓著腮幫子、一臉幸福地咀嚼的模樣，原本那點小小的「心疼」瞬間煙消雲散，只剩下無奈和好笑。

算了，她開心就好。

「嗯——！這個也好好吃——！」

兩人一邊分享著美食，一邊漫步在傍晚的街道上。夕陽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空氣中飄散著可麗餅的甜香和初秋傍晚微涼的氣息。

然而，享受著這片刻寧靜溫馨的慕靈澤，腦海中卻不期然地浮現出下午在學校里聽到的一些話。

那是她收拾書包準備回家時，一個平時對她明顯有好感的男生（從他看她的眼神和偶爾笨拙的搭話就能看出來），趁著周圍沒人注意，悄悄告訴她的。

「…………吶，書瑤。」慕靈澤放慢了腳步，咬了一口可麗餅，裝作不經意地開口，語氣卻比剛才認真了些，「…有件事，我猶豫了很久，不知道該不該問…現在問問你，可以嗎？」

「？可以啊，甚麼事？」秦書瑤有些疑惑地抬起頭。

「你最近…是不是有甚麼事瞞著我？」慕靈澤停下腳步，轉過身，直視著秦書瑤的眼睛，語氣溫和但帶著不容回避的認真，「學校里…有沒有發生甚麼讓你不開心，或者困擾的事情？但你都沒告訴我？」

她問的，是最近似乎有惡化趨勢的、班級里某些女生對秦書瑤的排擠和刁難。

以前可能還僅限於背後的閒言碎語，或者「不小心」撞到她的桌子之類的小動作。

但根據那個男生隱晦的提醒，最近似乎升級到了藏起她的文具、課本，或者在她不在的時候往她桌子里放些讓人不快的小東西。

用「似乎」這個詞，是因為慕靈澤自己並沒有親眼目睹過這些事。

或者說，那些搞小動作的人，很可能特意避開了她在場的時間。

告訴她這些的男生，雖然動機可能包含討好她的成分，但慕靈澤覺得，對方應該不至於在這種事情上對她撒謊。

而且，結合她平時觀察到的、秦書瑤偶爾流露出的低落情緒和更加沈默的表現，她基本可以斷定，這些事很可能是真的。

「誒？……」秦書瑤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眼神明顯閃爍了一下，下意識地避開了慕靈澤的視線。

她沈默了幾秒鐘，這短暫的沈默在慕靈澤看來已經足以說明問題。

然後，秦書瑤才用比平時稍快一點的語速，有些生硬地回答：「…沒、沒有啊。甚麼都沒有。為甚麼突然這麼問？」

這明顯不自然的態度和回答，任誰都不會相信。

慕靈澤當然也不信。

但看到秦書瑤這副明顯不想多談、甚至有些抗拒的模樣，她追問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逼迫對方承認不想承認的事情，有時候反而會造成更大的隔閡和傷害。

「……是嗎。那就好。」慕靈澤重新露出笑容，只是這笑容里多了些複雜的意味，「抱歉，問了奇怪的問題。我們繼續吃可麗餅吧！」

她說著，率先大步向前走去，努力讓自己的背影看起來輕鬆自然。然而，心裡卻沈甸甸的。

（得想個辦法才行…）她咬了一口可麗餅，甜美的味道此刻似乎也有些發苦。

但是，能有甚麼辦法呢？

直接去找那些欺負秦書瑤的女生對峙？

或者報告老師？

這些方法在慕靈澤看來，很可能不僅無效，反而會激化矛盾，讓秦書瑤的處境更加艱難。

校園欺凌往往隱蔽而微妙，成年人的介入有時只會讓事情從「暗處」轉到更難以防備的「暗處」，甚至引發更惡劣的報復。

說到底，這種事情，或許真的需要秦書瑤自己變得更加堅強，學會反擊或者更好地保護自己，才能真正解決。

可是，看著好友那溫柔內向、甚至有些怯懦的性格，慕靈澤又覺得這談何容易。

她一邊機械地咀嚼著可麗餅，一邊在腦海裡飛快地思索著，試圖找到一個既能幫助秦書瑤，又不會讓她感到被冒犯或使情況惡化的兩全之策。

夕陽的余暉照在兩個並肩而行的少女身上，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徬彿也拉長了慕靈澤心中那份無聲的憂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