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慕靈澤的日常
「沒事啦。真的。」
秦書瑤放下一直假裝在看的書,轉過頭對慕靈澤溫和地笑了笑,那笑容清澈卻沒甚麼波瀾。
「靈澤你這麼受歡迎,走到哪裡都是焦點,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早就習慣了。」
她語氣平和,聽不出甚麼抱怨。
「你這話,仔細品品,其實是在說‘跟我不一樣’對吧?」
慕靈澤卻敏銳地捕捉到了好友平靜語氣下那一絲極淡的、或許連秦書瑤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自嘲和疏離,她微微蹙起眉,直接點了出來。
「你覺得這種‘受歡迎’是獨屬於我的特質,而你永遠只能站在旁邊看,是嗎?」
「誒?沒、沒有啊……」
秦書瑤像是被說中了心事,有些慌亂地否認,眼神躲閃了一下,手指又不自覺地開始卷書頁的角。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嘛。靈澤你就是很有人氣啊,大家都喜歡圍著你轉。」
「是嗎?那就好。」
慕靈澤沒有繼續咄咄逼人地追問,但語氣卻比剛才認真嚴肅了許多,她看著秦書瑤低垂的側臉,輕聲但清晰地說。
「我剛才也說了,書瑤,你真的很可愛,很好看。我不是逼你一定要立刻變得自信滿滿、閃閃發光,但事實就是事實,客觀存在在那裡。如果不能正確認識自己擁有的東西,有時候可是會吃虧的哦。比如,容易被別人的評價牽著鼻子走,或者錯失一些本該屬於你的機會。要小心點。」
她的聲音里帶著難得的、屬於年長者(儘管只大幾個月)的告誡意味。
因為是關係最好、知根知底的朋友,秦書瑤知道慕靈澤說自己「沒自信」是出自真心的關切和一點點的「恨鐵不成鋼」,絕不是虛偽的客套或敷衍的安慰。
但正因為秦書瑤的外貌條件確實出眾,甚至在某些審美體系下可能比慕靈澤更符合「古典美人」、「氣質掛」的標準,在那些並不瞭解她內向性格的旁人看來,她這種過度的、近乎逃避的「沒自信」,很容易被誤解為矯情、故作清高、或者是以退為進的「凡爾賽」,反而可能在不經意間招致一些女生的反感和暗中排擠。
事實上,在跟慕靈澤關係親近、瞭解秦書瑤真實性格的小圈子里,或許沒人會直接說甚麼難聽的話。
但慕靈澤憑借她敏銳的社交直覺和女生間微妙的氣氛,能隱隱感覺到,在班級里另外一些女生組成的小團體或閒聊中,對秦書瑤的評價並不算太好。
她們可能會覺得她「陰沈」、「不合群」、「總是粘著靈澤」、「明明長得還可以卻整天一副憂鬱的樣子,裝給誰看」。
這些無形的低氣壓,慕靈澤能感受到,卻很難直接為好友辯駁,因為那些話從未擺到台面上。
(其實,我總和她待在一起,形影不離,可能對她也不太好吧……有時候,我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面鏡子,反而更照出了她的「不同」和「安靜」。)
從剛才同學們自然而然地只找自己說話、幾乎完全忽略旁邊的秦書瑤就能清晰地看出,慕靈澤在班級人際生態中處於被仰望、被圍繞的「核心」位置。
她本身性格開朗外向,和誰都能聊上幾句,對誰都笑臉相迎,並沒有刻意區分親疏遠近、搞小團體孤立誰。
但人總有親疏遠近,情感上總有偏好,和從小一起長大、知根知底、無需任何偽裝和客套的秦書瑤在一起時,她才是最放鬆、最舒適、最能做回「慕靈澤」而不是「大家喜歡的靈澤」的狀態。
然而,在其他那些並非秦書瑤好友、甚至對她有些偏見的同學眼中,光芒四射的慕靈澤總和那個「評價不高」、「有點陰鬱」的秦書瑤形影不離,難免會讓一些人心裡感到微妙的不舒服,甚至產生一種「憑甚麼」的不忿。
「為甚麼靈澤總是和她在一起?」「她有甚麼特別的?」——即使嘴上不說,或者只是私下裡嘀咕,這種想法一旦滋生,就很容易轉化為對秦書瑤隱形的排斥和孤立。
而因此被厭惡、被邊緣化的,往往不會是眾星捧月、擁有廣泛群眾基礎的慕靈澤,而是她身邊那個看似被「庇護」、實則更容易成為靶子的秦書瑤。
正因為隱約明白這一點,卻又無法、也不願因此疏遠自己最好的朋友,慕靈澤內心深處才更迫切地希望秦書瑤能早點認識到自己身上那些被掩藏的閃光點,能建立起哪怕一點點堅實的自信。
這樣,或許她就能更坦然地面對那些目光,更主動地融入集體,而不是總下意識地躲在自己的殼里,依賴著唯一好友的「庇護」。
哪怕只有一點點改變也好。
上午的最後一節課,是安排在體育館和室外操場進行的體育課,內容是短跑練習和計時測試。
平時體育課都是男女分班上課,由不同的體育老師帶領,在不同的區域活動。
但今天因為負責男生班的那位年輕體育老師家中臨時有急事請假,代課老師一時調配不過來,體育教研組便臨時決定,將兩個班級合併,由慕靈澤她們班的女體育老師統一帶領,破例進行一堂男女合班的大課。
時值十月中旬,秋意漸濃,早晚已有涼意,慕靈澤在貼身的藍白色短袖體操服外面,套了件學校統一的深藍色帶白條紋的運動外套,拉鍊只拉到胸口,露出裡面體操服的領子。
「哈啊……」
「啊哈哈……」
稍微跟著老師做了些關節活動和拉伸的熱身練習後,便開始了分組短跑。
慕靈澤和秦書瑤自然分在同一組。
跑完一組規定的六十米短距離,衝過終點線後,慕靈澤沒有立刻回到隊伍里,而是走到跑道外側、靠近器材室的一處稍遠一點的空曠地方,雙手叉腰,仰頭對著灰蒙蒙的天空,重重地、毫不掩飾煩躁地嘆了口氣,胸口的起伏尚未完全平復。
跟在她後面跑完、氣息還有些不穩的秦書瑤慢慢走到她身邊,聽到這聲嘆息,忍不住發出了一聲瞭然的、略帶無奈的乾笑。
因為她太清楚好友此刻嘆氣的原因了,那絕非因為跑步的疲勞。
「所以說,我最討厭、最受不了的就是這種男女合班的體育課了……」
慕靈澤撇了撇嘴,精緻的眉毛擰在一起,語氣里充滿了明顯的不悅和抵觸,她甚至誇張地抖了抖肩膀,徬彿想甩掉甚麼不乾淨的東西。
讓她心情瞬間跌至谷底、徬彿吞了只蒼蠅般難受的元兇,是來自跑道對面、樹蔭下、以及她們跑過時沿途那些男生們投來的、毫不掩飾的、帶著赤裸裸打量和評估意味的視線。
平時穿著剪裁合體但相對保守的西裝式校服(襯衫、西裝外套、及膝裙)時,雖然也會吸引目光,但還不算太明顯、太具有侵略性。
但體操服就完全不同了——那是薄薄的、彈性很好的棉質布料,短袖緊身,褲子(或裙子)也緊緊包裹著臀部和大腿,身體的每一處曲線,胸部的隆起、腰肢的收緊、臀部的弧度,都在這種服裝下一覽無余,根本無法隱藏。
尤其是像短跑這樣需要全力爆發、身體大幅度擺動的運動時,像慕靈澤這樣胸部發育極為豐滿優越的女生,那對飽滿的柔軟會完全不受她意志控制地、隨著奔跑的節奏劇烈地上下晃動、左右搖擺,形成極其誘人的波浪。
這簡直就是天然的、移動的「焦點」,吸引著無數或好奇、或欣賞、或純粹帶著淫穢慾望的目光,如同探照燈一樣聚焦在她身上。
援助交際是她自己主動選擇、用以換取急需金錢的一種灰色交易,在特定的時間、特定的地點、面對特定的(付費)對象,她可以戴上「服務者」的面具,主動展示甚至利用自己的身體。
但眼下這種在校園裡、在公共課堂上,被不特定多數、她根本不認識也毫無關係的異性同學,像觀賞物品一樣肆意地「視奸」、品頭論足的情況,卻完全違背她的個人意志,侵犯了她作為普通女學生的隱私和尊嚴。
即便在某種程度上將自己的身體視為可以交換的「商品」,她也絕對不想在「工作時間」和「工作場合」之外,被這些無關的、甚至可能帶著惡意的「路人」這樣免費地、集體性地「觀賞」和意淫。
這讓她感到一種深切的冒犯和無力。
「好啦好啦,別氣啦。不過……也別一直瞪他們啦,靈澤。」
秦書瑤走到她身邊,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勸慰的意思,同時目光警惕地掃過不遠處幾個似乎還在朝這邊看的男生。
「被老師看到就不好了。」
「隔這麼遠,他們又看不清我的表情。」
慕靈澤哼了一聲,非但沒有收斂,反而故意朝男生聚集的方向又冷冷地掃了一眼,目光如刀。
「再說了,被我瞪兩眼,讓他們心裡有點數,就當是給這些管不住自己眼睛的傢伙一點小小的懲罰好了。活該。」
她的語氣堅決,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鋒芒,毫不退讓。
見她這麼堅持,甚至有點賭氣的成分,秦書瑤也不再勸了。
她知道慕靈澤性子里的執拗,說再多在這種時候也不會聽。
而且,同為女生,即便沒有慕靈澤那樣引人注目的身材,她也完全能理解好友此刻那種如芒在背、渾身不自在的煩躁和憤怒感。
那是一種被物化、被侵犯領地的本能不適。
「至少…希望他們能稍微懂得收斂一點啊,那種…直勾勾的、一點都不加掩飾的眼神。」
秦書瑤望著遠處,輕聲說道,語氣里也帶著淡淡的無奈。
她今天穿著長袖體操服,外面也套了外套,相對安全一些,但也能感受到那種瀰漫在空氣中的、微妙的緊繃感和窺探欲。
男性往往意識不到,或者故意忽略的是,女性對於他人視線的敏感程度和解讀能力,遠超他們的想象。
一個目光的停留時間超過三秒,是欣賞還是審視?是好奇還是猥瑣?是掠過還是黏著?女生們幾乎能瞬間分辨出來,並在心裡拉響警報。
那些被慕靈澤銳利的目光掃到後,會略顯尷尬、訕訕地移開視線,或者摸摸鼻子轉頭跟同伴說話以作掩飾的男生,雖然也讓慕靈澤不舒服,但至少還在她可以勉強忍受、理解為「青春期本能好奇」的範圍內。
她自己有時在街上或者雜誌上看到身材比例特別完美、氣質出眾的同性,也會忍不住多看兩眼,心裡暗暗贊嘆。
將心比心,她並非完全不能理解這種對美好事物的本能注目,只要不過分、不帶有惡意。
真正讓她從心底里感到厭惡和惡心的,是那些毫不掩飾眼中赤裸裸的淫穢之意、徬彿要用目光把她衣服剝光;或者一邊盯著她跑動的身體看,一邊和身邊的同伴擠眉弄眼、竊竊私語,然後發出那種曖昧的、令人極其不舒服的低笑聲的傢伙。
不用費腦子想也知道,他們低聲交流的內容絕不會是甚麼好話,多半是下流不堪的黃色笑話或者對她身體部位粗俗的品評。
這種純粹將她當作性幻想對象和談資的行為,徹底踐踏了她的尊嚴。
「不過話說回來,靈澤你跑得還是那麼快呢,起步的爆發力好強,最後衝刺那一下我都跟不上。」
或許是察覺到好友的情緒依舊低落,想要轉換一下這令人窒息的氣氛,秦書瑤換了個輕鬆的話題,語氣里帶著真誠的欽佩。
「不愧是田徑部的主力,短跑成績在年級里都排得上號。」
「謝謝書瑤誇獎啦。」
慕靈澤深吸一口氣,努力把那些不愉快的視線從腦海裡趕出去,對好友笑了笑,笑容雖然還有些勉強,但已經柔和了許多。
「跑步時的靈澤,感覺很不一樣呢,特別專注,眼神都不一樣,而且動作流暢有力,很帥氣哦。」
秦書瑤繼續說著,試圖用語言描繪那種感覺。
「嗯…怎麼說呢…速度很快,姿態又漂亮,有點像…優雅又迅捷的獵豹?」
她歪著頭,尋找著合適的比喻。
「噗嗤。」
慕靈澤終於被這個有點奇怪的比喻逗得笑出了聲,剛才緊繃的肩膀也放鬆下來。
「這是甚麼奇怪的比喻啊。獵豹?我看起來有那麼凶悍、那麼具有攻擊性嗎?」
她故意瞪大眼睛,做出一個誇張的「我很凶」的表情。
「啊,不是那個意思啦!」
秦書瑤連忙擺手解釋,臉頰微微泛紅。
「我是說那種…敏捷的、充滿力量的美感,不是說你凶……」
「我知道啦,跟你開玩笑的。」
慕靈澤臉上的陰霾終於散去大半,她看著好友著急解釋的樣子,覺得有點可愛,玩心忽起。
「嗷嗚——!」
她忽然故意誇張地舉起雙手,十指彎曲作爪狀,身體微微前傾,對著秦書瑤做了一個猛獸(或許是蹩腳版本的獵豹)撲食的滑稽動作,還配上了自認為很「凶猛」實則軟綿綿的音效。
秦書瑤先是一愣,隨即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搞怪模樣徹底逗樂了,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眼睛彎成了月牙。
「哎呀,要被吃掉啦!救命呀!」
她也配合地往後小小跳了一步,做出害怕的樣子,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笑意。
「餵——!那邊兩個!慕靈澤!秦書瑤!課堂時間不許打鬧!趕緊歸隊!」
體育老師洪亮的、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從跑道中央遠遠地傳了過來。
身材高挑健美的女老師雙手叉腰,正皺著眉頭看向她們這邊。
「「對不起,老師——!」」
兩人嚇了一跳,連忙收起玩笑,吐了吐舌頭,迅速小跑著回到班級女生聚集的隊伍里,並排站好,挺直腰背,努力做出認真聽講的樣子,將注意力強行拉回到老師接下來關於起跑姿勢要點的講解上。
只是,兩人偶爾偷偷對視時,眼中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盡的笑意,沖淡了方才的不快。
而跑道對面,一些目光依舊似有若無地飄過來,但在老師嚴厲的視線掃過時,又都迅速縮了回去。
這堂令人尷尬的合班體育課,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