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海沸
又飛了半個時辰,前方的天際線上忽然升起一道巨大輪廓,像是從地底拱起的巨獸脊背,在午後日光下泛著青灰光澤。
山勢並不突兀,卻有一種從大地深處慢慢隆起、不可動搖的厚重,徬彿天地之間,所有的重量都壓在了那一道脊梁上。
這便是泰州之脊梁。世間百姓口口相傳的天下第一山。
泰山。
山脈橫亙在天地之間,峰巒層疊,在日光照耀下,有的山脊覆著薄薄的白雲,有的崖壁裸露出大片青灰岩面。
狐小欺腳下「銀骨」的速度都不自覺地慢了下來,她微微眯起那雙桃花眼,望著前方那道綿延百里的山影,輕輕吸了一口帶著山間草木氣的晨風。
「甄姐姐,你看那座山。」狐小欺的聲音里帶著一種難得沈靜下來的驚嘆,「好大啊……像是把天都頂起來了。」
甄筱喬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泰山巍然立在天地交界,青灰色的山脊如同一道被墨筆重塗的天柱。
她的目光從山脊的最高處緩緩滑落,落在那片晨霧纏繞的半山腰,落在那幾道被日光鍍成銀邊的石級崖壁之間,點了點頭。
「小欺,那是泰山。」甄筱喬放慢遁光,讓二人並肩懸在半空,遠遠望向那座被晨光浸透的巨山。
「泰州之名,便是因此山而來。凡間百姓稱它為天下第一山,說是頂天立地,鎮守中原東極。」
甄筱喬微眯起眼,天藍色的長髮在風中輕輕拂動,目光掠過那青灰色的山脊與半山繚繞的薄霧:「我雖不曾來過泰州,但曾在派中典籍中學過——此山雄奇峻拔,氣象萬千,卻因靈氣不興,故而並無修道門派在此開宗立派,這與那些被修道門派佔去的名山大川截然不同。不過因它地脈沈厚,山川之氣回環蓄積,使得泰州一帶平原沃野、水旱從人,倒是滋養了無數百姓。」
狐小欺側耳聽著,雙手背在身後,目光也投向了蒼茫山影,那道青灰山脈便靜靜地橫在天地之間,不聲不響,也不知已經這樣立了多少年。
狐小欺歪歪腦袋,聲音里帶著難得的嚮往:「甄姐姐,以後若是得了空,咱倆也去爬一爬吧。不御劍,就一步一步走上去,看看那泰山頂上到底能望多遠。」
甄筱喬微側過頭,看她一眼,輕輕點了點頭。
二人沒有多做停留,繞過泰山北麓,繼續向東飛去。
晨光漸高,將那片蒼茫山影拋在身後,腳下平原逐漸轉為低矮丘陵與零星鹽田,那股潮潤咸腥味越來越濃。
日頭從頭頂偏西時,天邊終於浮現出藍色細線。
那是泰州東海岸的輪廓。
狐小欺抬手擋擋刺目日光,眯著眼望向那道越來越清晰的海岸線:「總算是到了。這一路飛過來,還真是不近。」
甄筱喬沒有接話,只是將遁光又壓低了幾分。
越往前飛,海岸線便越清晰,漸漸能分辨出沿海散落的城鎮村落,以及港口那些低矮的灰色屋頂。
真氣無聲無息地鋪展開去,觸到從下方那一片灰白色的屋瓦間浮上來幾道真氣波動,散落在鎮子的不同方位。
——終於到了。石屏鎮。
甄筱喬在半空放慢了速度,目光掃過下方。
她本以為會看見港口常見的繁忙景象——桅桿如林、船帆如雲,卸貨的號子與叫賣混在一起。
然而她看到的,卻是一片截然不同的光景。
港口空了大半。
那些原本應該擠滿各式海船的泊位,此刻只剩零星的幾艘小船歪斜地系在樁上,船身吃水極淺,像是已經很久沒有出過海了。
碼頭上堆著幾摞被海風吹得褪色的漁網和空木箱。
鎮上街巷也比她預想中冷清許多,午時本該是集市最熱鬧的時候,可此刻街上只稀稀拉拉地走著幾個人,腳步匆匆,面色沈鬱,像是心裡都壓著說不出口的事。
甄筱喬在鎮外落下來,狐小欺緊跟其後,一陣粉煙籠罩,狐小欺收了狐尾狐耳,而後二人步入鎮中,甄筱喬環顧四周,發現鎮上冷清,卻一下子就感覺到了數道真氣波動,雖不算強,但數量不少,分布在鎮中不同角落。
狐小欺湊近她身側,聲音壓低,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甄姐姐,這鎮上的修士……是不是有點多?」她顯然也感覺到了。
甄筱喬輕輕點點頭。
兩人沿著鎮街向港口方向走去。
街邊鋪子大多關著門,只有一家面攤還支著棚子,老闆是一個佝僂老漢,正在往鍋里下麵條,熱氣騰騰。
他看見兩個年輕女子走過來,目光在她們腰後仙器上停了一瞬便又移開了,低下頭繼續撈面,像是見慣了修士來往的模樣。
甄筱喬正要上前搭話,目光卻忽然被前方街角兩道熟悉的身影牽住了。
月白色底繡黃岩紋的勁裝弟子服,身形精悍結實,步子邁得沈穩。
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三十出頭,曬得黝黑的面容上帶著趕路時才會有的微塵;另一個看起來年輕些的不過二十來歲,面孔也是風塵僕僕。
是土脈荒岩原的弟子。
甄筱喬認出那身制式勁裝時,腳步便自然而然地轉了過去。
那兩人也在這時看見了她們,年長些的那個先是一怔,隨即目光在甄筱喬那頭天藍長髮上停了一瞬,向甄筱喬這邊迎了上來,走到面前抱拳行禮,問道:「可是木脈的甄師姐?」甄筱喬還了一禮,聲音溫和:「正是。二位師弟是土脈的?」年長些的弟子點點頭,側身讓路,將自己與同伴的位置讓得更顯眼些,方便說話:「在下艾傳家,這是關培師弟。師父石真人委派我二人來此執行師門任務。鎮外坡上,已是第三回有妖物從水下爬上來擾民了。前兩回傷的牲畜多,人傷得少;這一回,鎮東頭有戶人家半夜被妖物從牆根掏了個洞進去,雖趕來及時,人救下了,卻也嚇得不輕。」
甄筱喬聞言,神色凝重幾分:「這邊已經這麼嚴重了?」艾傳家點頭,看了一眼身後空蕩蕩的街巷,聲音壓低:「鎮上大半的百姓都往內陸搬了,留下來的多是跑不動的老人,或是捨不得祖宅的老戶。那些妖物倒是沒在鎮上長留,每次都是從海裡爬上來鬧一陣,撓幾道牆、掀幾塊瓦、驚擾幾戶人家,便又退回海裡去了。像是在試探甚麼,不像是真要攻進來。」甄筱喬沈默片刻,然後開口問道:「艾師弟,我此行的任務不在岸上,是要出海去一座島。想請問一句,這鎮上如今還有能出海的海船麼?」艾傳家聞言,與身旁關培交換了目光,關培微微搖了搖頭。
艾傳家便直接開口了:「甄師姐,不瞞你說,現在這鎮上別說海船了,連條像樣的漁船都難找。前幾回妖物上岸,泊在港里的幾條大船被從水下掀翻了,剩下的幾艘小漁船也被船主們拖上岸了,誰也不肯再出海。你若真要走海路,怕是要靠自己御劍了。」甄筱喬謝過二人,又與艾傳家互相留了傳信玉鴿的氣息標記,以備必要時互相策應。
她與狐小欺沿著空蕩蕩的街道繼續向港口方向走去,走過那些緊閉鋪面和半掩門扉,終於在港口的盡頭停下了腳步。
午後日光從頭頂鋪下,落在海面上,泛著一層沈甸甸的光澤。
海面很靜,靜得不正常——沒有浪,沒有風,沒有海鳥,連近岸本該有的碎浪聲都變得極輕極淺。
甄筱喬站在碼頭石階盡頭,低頭看了眼腳下被潮水浸透的青石,又抬頭望向東方正在微微泛白的天際線。
她正在心中盤算著是立即御劍出海,還是先在鎮上歇一晚再走,忽然——腳下海面動了。
起初只是極輕微一顫。
然後,水波越來越大,越來越急,像是有一頭巨物正在水下從深處急速上浮,將整片海面都頂得鼓了起來。
甄筱喬右手已經按上了腰後「情愫」的劍柄。狐小欺也同時側身半步,右手護在胸前,左手探向腰後的「銀骨」爪套。
海面在一息之間,徹底裂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