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輪朔函
甄筱喬回到翠竹苑時,午後的日頭已經偏西。
竹林在斜陽中投下細長的影子,風一過,那影子間的光便碎成千萬細小光斑,在地上浮動若魚群游水。
她先在水缸旁舀了一瓢清水,用真氣打散成水霧,將除妖柳安這一路的微塵潮氣沖淡幾分。然後她整整衣襟,沿著青石小徑向參天殿走去。
殿門敞著,殿內沒有多餘陳設,正中一張寬大木案,攤著些雜亂捲軸,木脈掌脈姚真人正坐在案後,手裡捏著信箋,眉頭微微蹙著。
甄筱喬在門檻外停下腳步,躬身行禮,聲音剛好讓殿內的人聽見:「師父,弟子甄筱喬,奉命處理皇河下游柳安妖患已畢,特來復命。」姚真人抬頭,看見是甄筱喬,緊蹙眉頭便松開幾分。
他將手中信箋放下,朝她招了招手:「進來吧。那妖物修為如何?」甄筱喬走入,在案前三步站定。
她將袖中用帕子包好的妖丹取出來放在案角。
「回師父,是凝丹境巔峰的鯉魚精,弟子以木道青藤縛將其拖出水面後震碎心脈,當場伏誅。這是它的妖丹,呈給師父處置。」姚真人看了一眼妖丹,沒有立刻接過。
目光在甄筱喬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她身上有無傷痕,確認之後,才伸手將那帕子拿起,托在掌心裡端詳片刻。
「凝丹境。」姚真人將妖丹重新包好,放在案角的木盒,「以你的修為,收拾這東西自是不難。不過柳安鎮離蒼衍不算近,一來一回也辛苦了。」說到這裡,將手邊的茶盞往甄筱喬的方向推了推,「喝口水再說。」甄筱喬應了一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是木脈特製的竹葉茶。
她放下茶盞,目光從案上那些攤開的紙張掃過,隨口問道:「師父,師兄弟們都出去了?」姚真人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堆紙張捲軸,嘆了口氣,帶著無可奈何的倦意:「出去大半了。你看看那些,」他抬手朝案角那摞信箋比了一下,粗略看過去,約有二十來封,「全是這個月新到的。木脈常駐的弟子不過二十六七個,能獨當一面的就更少了。過兩天若再來新的委託,怕是要麻煩你再跑一趟了。」甄筱喬放下茶盞:「師父言重了。蒼衍派身為天下正派魁首,四方有難自當盡力。弟子能多出一份力,也是分內之事。」姚真人捻了捻頜下的短須,臉上露出欣慰笑意。
他沒有多說甚麼,只是從那一摞信箋中抽出一封,展開來看了一遍。
甄筱喬原本已經準備告退,但目光掠過案面上那堆信箋時,微微頓了一下。
那些信箋堆得實在不規整,橫七竪八,有幾封被壓在底下的邊緣已經翹起來了。
她看了片刻,然後開口道:「師父,弟子替您整理一下吧,這樣放著容易遺漏。」姚真人先是一怔,隨即笑了。
表情帶著長輩被晚輩體諒時才有的不好意思。
「不必,喬兒你剛除妖歸來,還沒歇口氣。」他說著,手卻沒有阻攔的意思,反而將案角那摞信箋往甄筱喬的方向推了推,嘴裡絮絮叨叨的,「你師娘前些日子回家省親還沒回來。這桌上的東西呀~便沒人收拾,為師自己又懶得弄,越堆越亂。你那些師兄弟們——」他搖了搖頭,語氣無奈,「眼裡沒活兒。還是女徒弟好啊,細心,知道替師父分憂。」甄筱喬已經走到案側,將那摞信箋抱起來,在案面上鋪開。
動作很快,有條不紊,指尖沿著信封邊緣一路撫過去,按照地域、時間、緊急程度、委託內容逐一挑出來,分門別類地碼放整齊。
指腹觸到那些紙張時,能感覺到上面來自不同地方的痕跡——有的帶著北方粗木紙的粗糙,有的則是南方玄紙的平滑,上面字跡有的潦草如飛,有的筆畫工整若刻。
姚真人滿意的看著甄筱喬,道:「改日若得空,得向掌門師兄提一提。蒼衍七脈,獨水脈收女弟子,其他六脈全是男丁,雖說功法使然,可時日久了,到底少了幾分活氣。不如向掌門師兄建議一下,以後讓其他各脈也收些女弟子吧,別讓所有的女弟子都入了水脈。你那些師兄弟們缺的,可不就是你這般細心的勁兒麼?」
「師父說笑了。」甄筱喬一邊將一封來自渭水下游的委託疊好放入其中一摞,一邊隨口應道,「女修丹田經脈偏陰柔,修水脈道法確實是相得益彰。弟子是因為瓊梧轉世之身,與木道天生親和,這才修了木脈道法,有幸拜在師父門下。」她說到這裡,抬起眼看了姚真人一下,嘴角彎著淺淺的弧度,「若是其他師兄弟也能有弟子這般體諒師父,師父也就不用發愁了。」姚真人被她逗笑了,捻著鬍鬚搖了搖頭:「不說男女了。要是那幫臭小子能有你一半細心,為師這些年也不至於總是從一堆紙里翻東西翻到頭疼。」甄筱喬沒有接這個話頭,只是將手中信箋輕輕疊好,放入新分出來的那摞中。
她的手在那一摞信件上停了一瞬,又拿起下一封。
而就在這時,她看到了那封信。
那封信混在幾封來自沿海的委託函中間,不知是被誰塞進去的,沒有和其他信函一樣歸類,像是被人隨手擱置後便被其他信件壓在了底下。
信封素白,紙質與其他各地的皆不相同,更厚一些。
信封正面用細密楷體寫著「拜中原蒼衍大宗」幾字,筆力清秀有力,落款處寫著「輪朔島島主熙昭儀」。
甄筱喬的動作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輪朔島」三個字上,落得很久,久到姚真人都察覺到了異樣,從案後抬起頭來。
「怎麼了?」姚真人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封信,「那份委託有問題?」甄筱喬沒有立刻回答。
她將那封信從其他信箋中抽出來,托在掌心又看了一遍落款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