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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酆獲如故

龍扶 · 蒼衍雷燼【修改版】 · 本章第 2 / 2 頁

「做得乾淨麼?」

吳鄉老並未回頭,只是將手中的竹杖換到另一隻手裡,借著這個動作微微側過臉,嗓音同樣低幾乎聽不見:「乾淨。您給的藥,任誰看了,都是生病死的。」

廟祝那掐算的手指頓了一瞬,指尖在袖中緩緩收攏,像一隻捕住了飛蟲的蜘蛛,將最後一根絲線也纏緊了。

「那就好。」

他說完這兩個字,重新垂下目光,徬彿方才那兩句對話從未存在過。

暮色將他青衫的輪廓融成一片灰暗的影子,與牆根下那些經年不散的濕痕混在一處,分不清哪是苔蘚,哪是人影。

院門外,粗陶盆中的黃紙還在燒,火舌舔過紙面上墨寫的「陰王保佑」四字,將那些筆畫一卷而盡,灰燼乘著夜風向上飄升,如同無數只被掐斷了觸鬚的黑色飛蛾,盲目地撲向城中正在次第亮起的白燈籠。

只有吳鄉老和陰王廟祝自己心裡清楚——那些所謂的「陰命殿女殿男」,從來就不是天意。

每一樁夭折背後,都有一碗不知不覺熬進湯藥里的東西、一道「恰好」倒塌的院牆、一陣在冬天里「不小心」染上的風寒。

他們將生辰八字是陰命的酆獲城少年人,從名單上一個一個地划去,如同從舊賬本上撕下幾頁發黃的紙。

甚至有些少年人,八字根本不是陰命。

但,那又如何呢?

酆獲城的陰王,需要新鮮的恐懼與香火才能繼續端坐在那座空蕩蕩的廟堂里。

而活人的信仰,從來都需要死人的血來澆灌,才能一年一年地開出不敗的花。

吳鄉老走過巷口時,腳步停了一瞬。

他看向遠處那棟高高的廢宅,想起六十九年前,城西盧家那個叫盧高志的少年。

那孩子也是陰命,也是十八、九歲的年紀,也是在一場「急病」之後沒了氣息。

這件事當然不是他經手的——六十九年前,他尚未出生。然當上鄉老之後,他曾翻閱過那代代秘傳的「殿男殿女簿」,上面白紙黑字,記著:

盧高志,世居酆獲城西。父盧永昌,母周氏。生於xx年十月廿三日酉時。經廟祝核驗,其生辰干支純陰,命格屬陰水,宜奉陰王。

xx年冬,感時疾,密以用藥,症見咳喘、潮熱、咯血,形銷骨立,延醫月余無效,於臘月初八亥時歿,年十九。

其歿前已聘杜氏女,未及成禮。今遵廟祝卜示,宜配冥婚,以安亡靈,承陰王之澤。

所用之藥,隱以「九秋寒」,致其症候與肺癆幾無二致,事畢,另行冥婚之儀,以全陰王之祀。

主事:陰王廟廟祝 簽押:孟(代)

吳鄉老收回目光與思緒,轉身踏入更濃的暮色里。他隱約記得,六十九年前的盧府,曾是酆獲城中首屈一指的高門大戶。可如今……

竹杖叩在青石板上,篤、篤、篤,一聲聲,像在數著散盡的舊夢。

如今盧府只剩一座荒草萋萋的廢宅,而酆獲城依舊,陰王依舊,也將——永遠依舊。

王家院門內側的白布還在暮色中輕輕飄動,像是有人在看不見的地方,正將它緩緩系緊。

門口的地上放著一隻粗陶盆,盆里堆著黃紙和紙錢,火苗正從紙堆的邊緣向上舔,將那些暗黃色的紙頁一卷一卷地吞成灰白的、邊緣帶著火星的灰燼。

灰燼在風中打著旋兒升起來,混入那片正在合攏的夜色之中,如同無數只細小無聲的蝶,向城中那些正在一盞一盞亮起的白燈籠飛去。

常江的水聲在夜色中愈發清晰,從城北傳過來,低沈、綿長,像是大地在沈睡中均勻的呼吸。

江面上泛著月光,被水波揉碎了,又聚攏,聚攏了,又被揉碎,反反復復,不知疲倦。

江風從水面上吹來,裹著水汽和那股熟悉的、潮濕的、徬彿在地下埋藏了千百年的氣息,拂過城牆,拂過街巷,拂過那些在風中輕輕搖晃的白燈籠。

酆獲城南方,那片石蒜花海依然在月光下靜靜地開著。

那些暗紅色的花瓣在夜風中輕輕搖曳,邊緣泛著一層極淡的、如同淚光般的銀白光澤。

從高處望去,整片花海如同一匹被月光浸透的舊錦緞,暗紅的底色上綴著細密的銀絲,在風中起伏如浪。

花海中央那一片被劍氣犁過、又被鬼力碾平的區域,正在被新生的石蒜一點一點地填滿。

那些新長出來的花株比舊花更矮一些,花瓣也更細,顏色偏淡,帶著一種初生者特有的羞澀和韌意,在月光下悄悄地挺直了莖稈。

這城還是這城。

換了一代代人,卻有些東西,一直沒有換過。

它們不在那些黛瓦白牆里,不在那些白紙燈籠里,也不在那條永不停歇的常江裡。

它們在那些低垂的、不敢被說出口的聲音里,在那些被夜色吞沒的香火餘燼里,在那些從一代人手中傳到下一代人手中的、從未真正斷過的絲線里。

那些絲線細得看不見,卻韌得割不斷。

它們穿過巷陌,穿過瓦檐,穿過月光與霧氣的交界,甚至穿過了生死陰陽。

輕輕地、無聲地、像是從未被驚動過一樣,繼續織著那張永遠織不完的網。

……

凌逸與羅若正在御劍,飛過層層丘陵,向著東北,蒼衍盆地的方向。

羅若踏在「瀲灧」之上,從懷中取出那對合為一體的木偶。

男童木偶與女童木偶緊緊抱在一起,漆面上布滿了細密的裂紋,像是被歲月和風雨侵蝕了太久的舊物。

可它們抱得很緊,兩處肩膀的弧度剛好貼合在一起,如同一個被縫好的、完整的圓。

羅若低頭看著它們,看了很久。

高空的風從她身側吹過,將她散落的發絲拂到頰邊。她將木偶輕輕擦了一擦。

「阿蘅。」

她的聲音不大,被風吹散了一半,剩下一半落在晨光里,在空氣中懸了片刻。

「如果你還有下輩子,別生在酆獲城了。」

「若若。」凌逸的聲音從風中傳來,清冷而平直,卻像刀刃一樣確切,「杜蘅她……被我們擊碎鬼體,已經魂飛魄散,入不了輪回了。」

「我知道。」羅若的指腹仍落在那對合為一體的木偶上,目光低垂,「我知道。只是……」

她沒再說下去。凌逸看著她,輕輕閉了一下眼,沒有再開口。

身後,川州丘陵的輪廓正在晨霧中緩緩融化,酆獲城沈入灰白的天光盡頭,越來越遠。

而那片土地上,常江依然東流,水霧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徬彿從來不曾被驚擾過。

白燈籠還在風裡晃,黛瓦白牆還在暮色里安靜地立著,那些低垂的呢喃與不敢說出口的期盼,依舊在巷陌間流轉如舊。

那片彼岸花海,也還在不知疲倦地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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