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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酆獲如故

龍扶 · 蒼衍雷燼【修改版】 · 本章第 1 / 2 頁

天亮了。

常江上的霧氣被晨光一層層地剝開,露出水面下灰藍色的、緩緩流動的暗影。

酆獲城的白燈籠在晨風中輕輕搖晃,紙面上凝了一夜的露珠正順著竹骨滑落,在青石板上洇開細密的濕痕。

最先醒來的是城東的趙屠戶。

他撐著門檻坐起身,後腦勺硌在門框上生疼。

他愣了好一會兒,才想起自己昨夜似乎是追著甚麼人出了門,然後……然後甚麼來著?

他皺著眉揉了揉太陽穴,記不清了。

只記得夢里似乎聽見一個女人在唱戲,唱得他心口發堵,像是被甚麼東西攥住了,怎麼都喘不上氣。

他站起身,看見自家半扇門板歪在一邊,門框上留著幾道焦黑的灼痕,像是被火燒過,又像是被水滅了火。

「見鬼了……」他嘟囔了一句,轉身去看隔壁。

隔壁陳嬸家的院牆塌了半截,磚石散落在青石板路上,幾根燒焦的木梁橫在巷口,還冒著細煙。

陳嬸自己正蹲在門檻邊撿拾散落的瓦片,動作遲緩,像是沒睡醒的樣子。

她聽見張屠戶的腳步聲,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臉上帶著一種困惑的、卻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的疲憊。

「老趙,你家也……」她指了指那些焦痕,沒說完,又低下頭繼續撿瓦片。

街巷里漸漸有了人影。

有人站在自家門前,看著那些不知從何而來的焦痕和碎木發呆;有人蹲在水井邊舀水洗臉,又愣愣地看著水面上自己那張恍惚的臉;有人掀開燒得只剩半截的米缸蓋子,看著裡面被水浸透的米粒沈默了很久,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將缸蓋重新合上。

沒有人記得昨夜發生了甚麼。

那些被抽走的魂魄已經在月光重新鋪滿花海的時候,如同被松開的風箏,悄無聲息地飄回了各自的身體。

他們在晨光中醒來時,只覺得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夢里有人在哭,有人在唱戲,有一片暗紅色的花海鋪天蓋地地開著。

可那些畫面一觸及意識邊緣便散了,像是一頁被水浸透的舊紙,字跡洇開了,怎麼都看不清了。

東街的老槐樹底下,幾個男人圍在一起,看著那棵被燒掉了一半樹冠的老樹,沈默地抽著旱煙。

火是昨夜不知從哪起來的,像是幾條街同時著了,又像是被人撲滅了。

他們商量著該找誰來修葺,該從哪家的庫房裡勻幾根木料出來,該去哪個地方請泥瓦匠。

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小心翼翼的平靜。

其中一個男人磕了磕煙鬥,抬眼望了一眼城南的方向。

「那座廟……沒事吧?」

另一個男人沈默了片刻。「沒事。我看過了,好好的,連瓦片都沒落一塊。」

「那就好。」第一個男人重新低下頭,將煙鬥塞進嘴裡,吸了一口,煙霧在晨光中散成灰白的、細碎的紗。

城南的陰王廟前,已有幾位婦人跪在青石板上,將新香插入香爐的舊灰之中。

那灰燼還是昨夜留下的,舊灰里還殘留著前次祭拜時不曾散盡的祈願。

香煙裊裊升起,在晨光中扭曲如細蛇,她們合掌低語,聲若蚊蚋,誰也聽不真切。

拜罷,又從懷中取出幾件遺物——舊帕、斷簪、褪色的紅繩——依次懸掛在西南方向那根橫梁上,口中反復念著「陰王保佑」,又叩了三叩,方才起身,垂首離去。

廟門楣上依舊空蕩蕩的,只留下一道深深淺淺的舊痕,在晨光中斜斜地投下陰影,像一張被撕去了名字的舊紙,沈默地等著下一批跪拜的人,等著又一輪香火與遺物,將那無名的缺口,重新填滿。

又過了幾日。

常江的水聲在暮色中變得愈發清晰。

冬日的白晝短,日頭剛落,霧氣便開始從江面上升起來,將城池的輪廓一點一點地吞入灰白的帳幔中。

白燈籠又亮起來了,一盞接一盞,沿著街巷排開,慘白的光在霧氣中暈成一團團模糊的冷暈,而街上徘徊的遊魂,也神奇不曾對那打著白色燈籠露出敵意,像是把他們當做了同類。

城西的一戶人家門前,聚了十來個人。

那戶人家的院門是敞開的,門檻上系著一條新的白布,在夜風中輕輕擺動。

院裡傳出低低的啜泣聲,是一個女人在哭,那哭聲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了甚麼,又像是已經哭了太久,嗓子都啞了。

門口站著兩個男人。一個是本地的鄉老,年過六旬,說話時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被這城中的規矩浸潤了太久的、理所當然的沈穩。

另一個男人年紀輕些,約莫四十出頭,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衫,腰間系著一條暗紅色的帶子,帶子上掛著一串銅錢大小的、不知是甚麼材質的牌子。

他的面容清瘦,顴骨微高,雙眉壓得很低,說話時目光不常看人,總落在某處虛空之中。

鄉老在院門前站了站,然後將手中的竹杖交給身旁的人,整了整衣襟,邁過門檻,走進院子。

院中,一個婦人正坐在廊下,懷裡抱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衣裳,低著頭,肩膀輕輕聳動。

她身邊站著一個十來歲的男孩,攥著她的衣角,眼圈紅紅的,卻沒有哭出聲來。

鄉老在那婦人面前停下腳步,沈默了片刻,才開口。

「王家的,節哀。令媛走得……也算是福分。」

婦人的肩膀僵了一瞬,沒有抬頭。

鄉老的聲音依然平穩:「八字命格,我拿給廟祝看過了。確確實實是陰命。廿歲不到便去了,這不是尋常夭折,是陰王選中了她,做殿女。這是大功德,惠澤你家,惠澤親族,惠澤這滿城的人。你們家以後的日子,會好過的。」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院子里那扇半掩的房門,聲音低了一些。

「冥婚的事,廟祝那邊會安排。你們家挑個好人家,讓姑娘風風光光地嫁過去。陰王的殿女,得與陽世之人結合,方能降福下來,福澤兩家。」

婦人終於抬起了頭。

她的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嘴唇乾裂,臉上橫著幾道未乾的淚痕,在暮色中泛著濕潤的光。

她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粗木:「吳老……我才十八歲的閨女,還沒許過人家。您讓她配冥婚……她在地下,能願意麼?」

吳鄉老看著她,那目光不像是冷漠,更像是一種被這城中的規矩磨去了所有稜角的、如同河底卵石般的平靜。

「怎麼會呢,您家閨女現在正在下面給陰王修宮殿嘞,陰王定然已經賞給她不少福澤了,她也一定在想著,早點完成冥婚,將福澤帶給您二老呢。」他停了一下,「陰命的殿女,都是陰王親自挑的。她能得這份福分,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

婦人低下頭,將懷中的舊衣裳攥得更緊了一些。指尖泛白,布料的紋理在她指腹間被反復碾過,像是要從那粗糲的棉線中榨出甚麼答話來。

「給我給閨女……尋個好人家吧。」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別讓……別讓她,孤零零的。」

吳鄉老點了點頭,轉身向院外走去。他走出門檻時,那穿青衫的陰王廟祝正站在暮色中,低垂著眼,像是在掐算甚麼。兩人對視了一眼。

吳鄉老的目光從廟祝低垂的眼簾上滑過,腳尖剛邁出門檻,廟祝的嘴唇便極輕地翕動了一下,聲音壓得幾乎只剩氣音,像一片枯葉擦過青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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