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彼岸歸塵
「阿蘅!」羅若猛地抓住她正在消散的手,聲音又急又顫,「你是說……這樣嘯哥哥剩下的魂魄就不用一直靠真氣溫養著,也不會散了?」
羅若之所以如此激動,正是因為她聽到杜蘅的話想起,甄姐姐正日夜不息地以仙力溫養獄龍斬,只為守住嘯哥哥那最後一縷魂魄,不敢有一刻松懈。
杜蘅點了點頭,那頭很輕,輕得像是月光在花瓣上滑了一下。
「不會散的……鬼體化後……生魂便不會……因為離開身體太久……而飄散……」她的聲音越來越輕,
一旁的凌逸問道:「若日後尋得重聚魂魄之法,這鬼體化的魂魄,可會影響回體?」
杜蘅輕輕搖頭,聲音已碎如風中殘燭:「不會的……等到那時……因為魂魄不是真的變成了鬼……身體自會像磁石引鐵一般……將靠近的魂魄一一吸回來……」
她的聲音停了一拍。那些光點從她喉間逸散出來,她用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
「這算是我……對兩位姐姐的……道歉……」
「對不起……我讓你們費心了……從頭到尾……都在騙你們……」
羅若搖著頭,淚水如斷線般滴落。
「別說了,阿蘅……別說了。」
凌逸在另一側,看著杜蘅那對正在緩慢合攏的眼睛,看著那些從她指尖、鬢角、領口邊緣同時逸散的暗紅光點。
「多謝。」她開口,聲音很輕。
杜蘅的睫毛顫了一下。那雙墨色的瞳孔中最後一線微光,因這兩個字多停留了半息。
「凌姐姐……」她的聲音輕得像是一縷將散的煙,在夜風中飄飄蕩蕩,「謝謝你……我知道……你其實……很溫柔……所以才……」
凌逸沒有回答。
杜蘅將目光從凌逸身上移開,望向頭頂那片正在緩慢合攏的月光。
那些暗紅光點從她頸側逸散的速度越來越快,她的身體正在一寸一寸地變得透明。
她越過花海,望向很遠的地方。
「高志……哥哥……」
她的聲音碎得像一片被風吹散的薄冰。
「對不起……殺了你全家……」
「我不恨你……從來都不恨你……」
「你只是……走得早……走得太早了……」
那些暗紅光點從她眼角逸散出來,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鬼氣。
「爹……娘……」
她的聲音更輕了,像是從更深的地方浮上來的。
「這麼多年了……」
「女兒……終於……來……找您們了……」
最後一縷暗紅光芒從杜蘅的指尖升起,在半空中盤旋了兩圈,像是一隻迷失了方向的蝶。
然後那光芒緩緩散開,融入月光,融入夜風,融入了這片被血與淚浸透過無數次的彼岸花海。
杜蘅的身體徹底消散了。
她躺過的那片花叢中央,血嫁衣與紅蓋頭化作片片石蒜,飄散在彼岸花海之間。
那些彼岸花隨風翻卷,在半空中打著旋,盤旋,紛揚,像一場無聲墜落的血紅色雪。
她們在這初冬的夜風裡翻飛不止,一片接一片地旋轉著,落在石蒜花叢之間,落在泥土之上,落在杜蘅睡過的那片空曠之中。
她們落地,生根。
然後,花開了。
從杜蘅躺過的那片空地向四周蔓延,暗紅色的花瓣在月光下緩緩展開,一朵接一朵,一株接一株。
它們比舊花更加鮮艷,邊緣處泛著一層極淡的、如同淚光般的銀白光澤,像是從月光中滲出來的。
羅若跪在花叢間,看著那些正在綻放的花朵。
凌逸站在她身旁,垂著眼簾,看著那對合為一體的木偶安靜地在羅若手中。
彼岸花還在開。那些暗紅的花瓣在月光中輕輕搖曳,像是有人在看不見的地方,終於為一段唱了七十年的舊戲,落下了最後一聲鼓點。
花徑的盡頭,隱沒在月光與霧氣的交界處。
酆獲城厲鬼。
杜娘子。
杜蘅。
魂飛魄散。
而石蒜花海中的彼岸花,還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