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餘燼【修】
暮色四合,驚雷崖被染上一層暗紫。
陸璃回到聽雷軒時,步履間還帶著一絲白日放縱後的慵懶倦意,眼角眉梢殘留的春情被薄暮掩去大半,只余下些許饜足的紅暈。
羅有成已坐在廳內,面前擺著幾碟簡單小菜,一壺溫著的靈酒。他低垂著眼,用一塊軟布慢慢擦拭著一枚玉簡,動作遲緩得近乎凝滯。
「回來了?」他未抬頭,聲音有些發悶。
陸璃腳步微頓,心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異樣。
羅有成平日此時多半還在震雷殿處理事務,或是在靜室打坐,極少這樣早早等在廳中。
她壓下心思,柔聲道:「去後山採了些清心草,準備明日炮製些寧神香。夫君今日怎麼回來得這般早?」
羅有成放下玉簡,抬起眼。
他的目光落在陸璃臉上,那眼神很深,帶著某種陸璃讀不懂的、沈甸甸的東西,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確認甚麼,最終歸於一片沈寂的疲憊。
「沒甚麼要緊事,便早些回來了。」他頓了頓,拿起酒壺,給自己斟了一杯,卻未飲,只拿在手裡慢慢轉著,「方才……忽然想起若兒。」
陸璃正解下外罩的紗衣,聞言動作一滯,疑惑更濃。
羅有成平日里雖疼愛女兒,但心思多半在修煉與脈務上,主動提起羅若的次數並不多。
女兒羅若,年方十八,十三歲時便因水靈根出眾,被送往蒼衍派水脈修行。
五年來,她時常回雷脈小住。
「若兒?」陸璃走到桌邊坐下,接過羅有成遞來的另一隻空杯,為自己也斟了些靈酒,「前月不是才回來過?水脈林真人前日還傳訊,說若兒近來修為又有精進,已至御氣境中期,很是誇贊了一番呢。」她說著,唇角浮起自然的笑意,那是為人母的驕傲。
「嗯。」羅有成應了一聲,目光落在杯中晃動的琥珀色液體上,「是長大了。一轉眼,都十八了。」
他的語氣里帶著一種陸璃陌生的、近乎感慨的悵惘。
陸璃心中那絲異樣愈發明顯,她細細看向丈夫。
羅有成的側臉在燈下顯得輪廓分明,依舊是那副剛毅威嚴的模樣,但眼角的細紋似乎比往日更深了些,眼神里有甚麼東西……黯淡了。
「夫君今日……可是遇到了甚麼事?」陸璃試探著問。
羅有成沈默片刻,終於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液滾過喉嚨,帶來微微的灼燒感。
他放下杯子,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陸璃,那眼神銳利了一瞬,又迅速沈下去,變成了某種複雜的、近乎懇求的……試探。
「璃兒,」他喚她的名字,聲音低沈,「若兒……有多久沒回來了?」
陸璃心頭一跳。
這個問題本身並無不妥,可這語氣,這眼神……「前月才回來過,夫君忘了?住了三日呢。算來……也有月余了吧。」她斟酌著答道。
「月余……」羅有成重復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是啊,月余了。她在水脈……一切都好?」
「自是好的,林真人待她如親傳,水脈師姐們也多有照拂。」陸璃愈發覺得奇怪,羅有成從不會這般反復詢問女兒起居,「夫君可是……想若兒了?不如下次她休沐,我讓她多住幾日?」
羅有成卻又沈默了。廳內只剩下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
一股混雜著冰冷、苦澀、自嘲的麻木感,緩緩蔓延開來,取代了方才那一閃而逝的、近乎羞恥的期待。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從前忽略的細節。
是了,是自己造成的。
百年夫妻,房事寥寥。
最初新婚時,也曾有過短暫的溫情,但很快,他的心思便全然撲在了雷法與驚雷崖上。
每次行房,他更像是完成一項義務,或疏解自身慾望,匆匆了事,然後便翻身睡去,或是起身打坐調息。
他從未留意過身側妻子是否滿足,是否還有未盡之意。
偶爾瞥見她欲言又止的眼神,也只當她羞澀,或是同樣疲累,從未深想。
後來,隨著修為漸深,他越發覺得男女情愛乃小道,耽於享樂有礙修行。
陸璃偶爾流露的親近之意,也多被他以修煉緊要、心緒需寧為由,或直接、或委婉地推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