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御劍七日,晝夜兼程。
魏重陽一行終於抵達蒼衍派地界時,已是薄暮時分。
連日的奔波與緊繃讓眾人都顯得疲憊不堪,尤其龍首三子雖被金鱗劍光護著,但終究是凡人之軀,此刻皆是面色蒼白,靠著一股意志強撐。
當腳下雲霧漸散,露出那傳說中的宗門真容時,饒是早已見過多次的魏重陽與兩位師弟,也不由得心神為之一振。
在一片巨大無比的盆地之中。
四面皆是萬丈峭壁,如天然城牆環抱,岩壁上鑿刻著無數古老的符文,在夕陽余暉下隱隱流轉著淡金色光澤。
盆地東西長約百里,南北稍窄,地勢自邊緣向中心微微傾斜,最終匯聚於一片煙波浩渺的湖泊——那便是蒼衍派聞名天下的「天衍靈池」。
從高空俯瞰,整個盆地宛如一隻倒置的巨碗,碗底是碧波蕩漾的靈池,碗壁則是依山勢而建的連綿建築群。
殿宇樓閣錯落有致,或懸於峭壁半腰,以飛橋棧道相連;或建於平緩坡地,被奇花異木環繞。
建築風格古樸厚重,多以青灰、玄黑二色為主,檐角飛翹如劍指蒼穹,在暮色中勾勒出銳利而莊嚴的輪廓。
最奇絕的是盆地內的氣象。
因四面絕壁環抱,天地靈氣在此匯聚不散,形成肉眼可見的淡淡霧靄,流轉於殿宇林木之間。
這些靈霧並非靜止,而是隨著某種玄奧的軌跡緩緩旋動,徬彿整個盆地便是一座天然的巨大陣法。
夕陽的金紅光芒穿過薄霧,灑在靈池水面與琉璃瓦上,折射出夢幻般的七彩光暈,偶有仙鶴自林間飛起,清唳聲在峭壁間回蕩不絕。
「這……便是仙家福地嗎?」龍吟——龍首三子中最小的少年,望著下方景象,喃喃出聲,眼中滿是震撼。
「好一處天地造化所鍾的寶地。」龍行也深吸一口氣,只覺一路奔逃的疲憊似乎都消散了幾分,空氣中瀰漫著清新沁人的氣息,吸入肺腑竟讓人精神一振。
魏重陽駕馭劍光緩緩下降,解釋道:「蒼衍立派已逾三千年,初代祖師雲遊至此,見此地四壁環抱、靈氣自生,形似天然丹爐,暗合‘天地為爐,造化為工’之道韻,遂在此開宗立派。外圍峭壁上的符文,乃是歷代祖師加持的護山大陣,非本門弟子或持令者,入陣則迷,強闖則誅。」
說話間,劍光已穿過盆地外圍那層看似稀薄、實則蘊含無窮變化的靈霧。
一入陣中,眼前景象陡然清晰數倍,連遠處殿宇檐角的獸首雕刻都歷歷在目。
與此同時,三道青色劍光自下方某座殿宇中升起,迎了上來。
「魏師兄!」當先一名青袍青年拱手行禮,神色恭敬,「掌門已接到傳訊,命我等在此等候。這幾位便是……」
他的目光掃過龍首三子,尤其在魏重陽手中那柄古樸連鞘長劍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正是。」魏重陽點頭,「有勞趙師弟引路,先安排三位客人至‘客松院’歇息。我與方師弟、陳師弟需即刻面見掌門復命。」
「遵命。」
在那位趙姓弟子引領下,金鱗劍光落向盆地東側一片較為清幽的院落群。
此處松柏成林,院捨皆以竹木搭建,簡樸雅致,與遠處主殿群的恢弘氣勢截然不同,反倒有種返璞歸真的寧靜。
將龍首三子安頓在一處獨立小院後,魏重陽仔細囑咐:「三位暫且在此歇息,院外有弟子值守,一應飲食用度皆會有人送來。待我稟明掌門後,再行安排。」
「魏仙長請便。」龍行拱手,態度依舊恭敬而持重。
魏重陽深深看了三人一眼,尤其在那柄被他暫時留在院中石桌上的「鋒芒」劍上頓了頓,終是轉身,與方准、陳松二人御劍而起,直奔盆地中央最高處的那座殿宇——蒼衍派中樞所在,「天衍殿」。
天衍殿並非建於平地,而是依託盆地中心一座天然石峰鑿建而成。
整座殿宇半嵌於山體之中,外露部分以玄黑巨石壘砌,高九丈九尺,殿頂呈八角形,每一角皆立有一尊青銅古劍雕塑,劍尖指天,隱有肅殺之氣。
殿前是一片巨大的青石廣場,地面以黑白兩色石料鋪成巨大的太極圖案,此時在暮色中泛著幽幽冷光。
魏重陽三人在廣場邊緣按下劍光,徒步走向大殿。殿門前兩名值守弟子見是他,躬身行禮:「掌門已在殿內等候,師兄請。」
踏入殿門,一股沈凝古樸的氣息撲面而來。
殿內空間遠比外觀看起來更為開闊,三十六根合抱粗的蟠龍柱支撐穹頂,柱身並非金玉,而是某種深紫色的靈木,散髮著淡淡的清心香氣。
地面光滑如鏡,倒映著殿頂鑲嵌的數百顆明珠,如星羅棋布。
最深處,九級玉階之上,設有一張樸素的青玉雲床,其上端坐一人。
那人看起來約莫四十許年紀,面容清癯,三縷長須垂胸,著一身簡單的月白道袍,無任何佩飾。
他雙目微闔,似在入定,周身並無驚人氣勢外放,卻自然有一種與整座大殿、乃至與這方天地隱隱相合的韻味。
正是蒼衍派當代掌門——息劍真人。
魏重陽三人行至玉階前三丈處,齊齊躬身行禮:「弟子魏重陽(方准/陳松),拜見掌門真人。」
息劍真人緩緩睜眼。
那一瞬,殿內徬彿亮了一下。
他的眼神並不銳利,卻深邃如古井,目光掃過三人,在魏重陽身上略作停留,尤其在看到他袍袖上的破損與尚未完全愈合的傷痕時,眼底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波動。
「起身吧。」息劍真人的聲音平和溫潤,卻帶著令人心定的力量,「重陽,你將此行經過,細細道來。」
「是。」魏重陽站直身軀,從抵達止劍村、鋒芒山劍鳴提前、黑龍教突襲屠殺,到枯手道人戰死、龍首現身、托付三子與「鋒芒」劍、獨戰陰瞳,再到途中遭遇截殺,最後攜人返回,一一陳述,條理清晰,不增不減。
方准與陳松在旁偶爾補充細節。
整個敘述過程中,息劍真人始終靜靜聆聽,面色無波。
直到魏重陽說到龍首現身、並道出「此劍名為鋒芒,是當年燭龍劍毀了以後,機緣所得」時,他才微微抬了抬眼皮。
「……弟子攜龍首前輩三位公子與‘鋒芒’劍,全力突圍,終得返山門。」魏重陽說完最後一句話,再次躬身,「弟子未能探明鋒芒山異變根源,反累及無辜村民,更讓龍首前輩獨對強敵,請掌門責罰。」
殿內靜了片刻。
息劍真人輕輕一嘆,那嘆息聲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竟似帶著歲月的重量:「何罪之有。你能臨危不亂,護住龍首血脈與故人之物,已是大功。」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殿外漸濃的夜色,徬彿穿透重重山壁,看到了極西之處,「龍首……他果然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