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下一刻,那道佝僂著背、始終在櫃台後撥弄算盤的老掌櫃,一步踏出了門檻。
他動作看起來並不快,甚至有些老邁的遲緩,可這一步邁出,身形卻詭異地出現在了三名正撲向魏重陽的黑衣人頭目身前。
那三人皆是好手,反應極快,見人影突現,想也不想,三把淬毒短刃分上中下三路疾刺!
老掌櫃看也沒看,只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在空中隨意一划。
沒有劍,沒有光。
但那三名黑衣人頭目的動作驟然僵住,脖頸處同時浮現一道極細的血線。
血線迅速擴大,三人瞪大雙眼,徬彿不敢相信發生了甚麼,頭顱已齊齊滾落在地,屍身仍保持著前刺的姿態,數息後才轟然倒下。
全場一寂。
客棧內殘餘的幾名黑衣人尚未從同伴瞬死的震駭中回神,老掌櫃的身形已如鬼魅般在場中連閃數下。
沒有劍光,沒有風聲。
只有那併攏的食中二指,在昏黃火光與遠處慘白劍光的映照下,勾勒出幾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軌跡。
每一點,便有一名黑衣人身形僵直,眉心、咽喉或心口悄然綻開一點紅痕,隨即無聲癱軟下去,氣息全無。
不過幾個呼吸,客棧大堂內還能站著的黑衣人,竟已被清掃一空。
魏重陽強壓住翻騰的氣血與後背鑽心的陰寒刺痛,目光死死鎖在那道佝僂卻此刻顯得無比挺拔的身影上。
金鱗劍低低嗡鳴,竟似帶著一絲……敬畏般的震顫。
他深吸一口氣,抱拳深深一禮,聲音因傷勢和激動而略帶沙啞:「前輩……可是……‘龍首’?」
老掌櫃緩緩轉過身。
那張平日里總是堆著市儈笑容、皺紋深嵌的臉,此刻平靜無波。
渾濁的眼珠在火光映照下,竟似有極淡的金芒一閃而過,銳利如出鞘古劍,與方才判若兩人。
他沒有承認,也未否認,只是看著魏重陽,嘴角牽起一絲極淡、近乎緬懷的弧度:「蒼衍派金脈的大弟子……金鱗擇主,眼光不差。青年才俊,你師父教導有方,蒼衍派……後繼有人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客棧外依舊激烈卻已顯頹勢的戰團,以及遠處那衝霄不止、愈發暴烈的慘白劍光,嘆息道:「但此番,不是敘話的時候。」
他忽然上前一步,枯瘦卻異常穩定的手掌,輕輕按在了魏重陽未受傷的右肩上。
一股溫和卻沛然莫御的暖流瞬間湧入,魏重陽只覺背後傷處那蝕骨的陰寒之氣竟被強行壓制、驅散了大半,精神為之一振。
「老朽有一事相求,」老掌櫃——或者說,這位極可能便是消失七十載的傳奇人物——目光沈靜地看著魏重陽,語速加快,卻字字清晰,「黑龍教來勢洶洶,所圖非小。老朽三個不成器的兒子,俱在客棧後院柴房暗格中躲藏。他們……均非修道之人,留在此地,十死無生。」
他另一隻手向後一探,不知從何處取出一柄連鞘長劍。劍鞘古樸,呈暗銀色,無任何紋飾,只在鞘口處隱約有細微如發絲般的寒芒流轉。
「此劍,名為‘鋒芒’。」他將劍遞向魏重陽,眼神複雜,似有萬千言語,最終只化作一句輕嘆,「是……當年燭龍劍毀了以後,機緣所得。你……也一並帶走。」
魏重陽心神劇震。
「燭龍劍」正是當年「龍首」威震天下的佩劍之名!
他雙手微顫地接過這柄看似平凡的「鋒芒」劍。
入手冰涼,卻奇異地不顯沈重,反而有種血脈相連般的微鳴自劍鞘內傳來,與他袖中的金鱗劍產生極其隱晦的共鳴。
老掌櫃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徬彿看穿了他所有的疑問與震撼,卻無暇解釋:「陰瞳我來抵擋。帶他們走,走得越遠越好,莫回頭。」
話音未落,他佝僂的身形已然挺直,一股沈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磅礡氣勢,如同沈睡的火山驟然蘇醒,雖不復巔峰時的毀天滅地,卻依舊帶著令天地色變的凜然威壓,沖天而起!
客棧屋頂上,一直漠然觀戰的陰瞳,那雙純黑的眼瞳驟然收縮,死死盯住了下方那道突然氣勢暴漲的佝僂身影,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與難以置信的神色:「是你?!你竟真的沒死……還藏在這裡?!」
「走!」老掌櫃(龍首)低喝一聲,不再看魏重陽,一步踏出客棧門檻。
他並未御劍,也未施展任何花哨身法,只是朝著屋頂陰瞳的方向,平平無奇地踏出了一步。
這一步踏出,他腳下那片狼藉的地面徬彿微微一沈,空氣中響起一聲低沈如悶雷般的爆鳴。
他的身影瞬間變得模糊,再清晰時,已然出現在了客棧正前方的半空之中,恰好擋在了陰瞳與魏重陽等人之間!
「方准!陳松!」魏重陽咬牙,壓下心中翻湧的驚濤駭浪,厲聲喝道,「隨我去後院!救人!」
他一手緊握「鋒芒」劍,一手召回金鱗劍,金色劍光再起,卻不是攻敵,而是捲起他與兩名師弟,如電射向後院。
沿途試圖阻攔的幾名黑龍教眾,被金鱗劍殘餘的凜冽劍氣掃中,非死即傷。
後院柴房,果然有一處極其隱蔽的暗格。
破開之後,三名面色蒼白、但仍鎮定的青年蜷縮其中,大的約莫二十出頭,小的不過十五六歲,但是果然毫無修為在身。
「走!」魏重陽言簡意賅,金鱗劍光暴漲,將三名青年與兩位師弟一同籠罩。他回頭望了一眼。
只見半空中,龍首那看似單薄的身影,已與渾身紫黑煞氣狂湧的陰瞳遙遙相對。
龍首手中無劍,只是虛虛一握,天地間的靈氣與遠處鋒芒山溢散出的某種銳利煞氣竟瘋狂匯聚而來,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柄似真似幻、光芒吞吐不定的氣劍!
那氣劍的形狀……隱約正是當年傳說中的「燭龍」模樣!
陰瞳如臨大敵,袖中那柄紫黑龍形邪劍已然完全出鞘,發出令人牙酸的嘶嘯,滾滾黑氣將其身形籠罩,徬彿化作了一條猙獰的惡龍!
兩大強者對峙的威壓,讓下方混戰都為之滯澀了一瞬。
「金鱗,起!」魏重陽不再猶豫,催動全身所剩不多的靈力,灌注於金鱗劍中。
金鱗劍發出一聲高昂龍吟,劍光載著六人,化作一道璀璨金虹,不顧一切地衝破客棧後院的矮牆與稀疏的攔截,朝著與鋒芒山相反的東方天際,疾馳而去!
身後,傳來陰瞳憤怒的尖嘯,以及龍首那平靜卻蘊含無盡威嚴的聲音,蓋過了天地間的一切嘈雜:
「陰瞳,今日……老夫陪你。」
緊接著,是兩股恐怖力量悍然對撞的驚天巨響,與驟然照亮整個夜幕的、金黑交織的刺目光芒!
金虹破空,將止劍村的火光、劍鳴、殺聲與那驚世對決的餘波,迅速拋在了身後沈淪的夜色之中。
魏重陽緊握手中冰涼的「鋒芒」劍,感受著劍鞘內那奇異的脈動,回頭望向那已化作一點微光、卻依舊傳來陣陣恐怖波動的戰場,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如烙印般深刻:
龍首未死。
「滅世」之謎,遠比所有人想象的,更加複雜。
而手中的這柄「鋒芒」,與那正在毀滅村莊、或許也正在與邪魔鏖戰的老人,又到底隱藏著怎樣的過往與秘密?
夜風凜冽,載著幸存者與未解的謎團,御劍飛馳,沒入茫茫黑暗。
前方路途未卜,身後的真相,卻已隨著這一夜的血火與重逢,掀開了沈重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