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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六案 螳螂與蟬#1 刑嵐帶來了線索

徒花 · 高冷警花的墮落事件簿 · 本章第 2 / 2 頁

刑嵐不想看。

但她的眼睛,還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面小小的鏡子上。

紅腫發亮的皮膚上,一圈漆黑的佛珠環繞著一朵怒放的黑蓮,蓮心那個篆體的「裴」字,在血珠與墨水的映襯下,猙獰得像是一隻正在睜開的眼睛。

而在那朵黑蓮的正下方,用工整得近乎刻板的楷體,刺著一行小字。

【裴振廷私人性奴】

七個字。

五十三筆。

每一筆,都深深地刻進了她的真皮層里,刻進了她往後餘生的每一次呼吸里。

無論她穿上甚麼樣的衣服。

無論她站在誰的身邊。

‘現在,你可以回去了。’

裴振廷松開了她的下巴,從口袋里掏出一方雪白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自己的手指。

‘回到你的白組長身邊去。記住我說過的話——李俊。我要那個人。’

他將手帕扔在她的腳邊,轉身走向了石室的大門。

‘還有,刑副組長。’

他在門口停下了腳步,沒有回頭。

‘下次你在白芷微面前脫衣服的時候,記得讓她也好好看看。’

隔間里,刑嵐猛地睜開了眼睛。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亂,額頭上又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洗手間外的走廊上,傳來一陣漸行漸近、又漸行漸遠的高跟鞋聲。

刑嵐低下頭,看著小腹上那層被血水浸成淡粉色的紗布,看了很久。

然後,她將背心的下擺拉了下來,將皮夾克的拉鍊一路拉到最頂端,一直拉到那道立領重新死死地箍住她的脖子。

她推開隔間的門,走到洗手台前,打開水龍頭,用冰冷的自來水狠狠地潑了一把臉。

鏡子里的女人臉色蒼白,眼眶發紅,嘴唇上還帶著一道被咬破的血痂。

刑嵐對著鏡子,扯了扯嘴角。

鏡子里的女人,也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和平時一模一樣的、痞氣十足的笑。

很好。

沒有人看得出來。

上午十點十五分,警局的調制解調器房。

防爆氣密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將走廊上所有的聲音隔絕在外。

喀噠。

白芷微伸手扣死了門內側的機械鎖。

機房裡依舊瀰漫著高功率服務器散髮出來的乾燥熱風,十幾組機櫃的指示燈在幽暗中以極高的頻率閃爍著,冷卻風扇的低沈蜂鳴像是某種龐大生物沈睡時的呼吸,一刻也不曾停歇。

唐寧窩在角落里,雙腿盤起,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她顯然一整晚都沒有離開過這裡。

那兩條平時梳得整整齊齊的棕色雙馬尾,此刻有一邊已經松垮地垂到了肩膀上;黑框眼鏡底下,一雙眼睛布滿了血絲,眼眶周圍是兩圈濃重的青黑。

桌上橫七竪八地堆著四罐喝空的能量飲料、半包沒拆完的蘇打餅乾,以及一小把五顏六色的棒棒糖包裝紙。

「老大——!」

聽到門鎖扣上的聲音,唐寧連人帶椅子轉了半圈,膝蓋撞到桌腳,差點把那罐喝了一半的能量飲料掃到地上。

她手忙腳亂地扶住罐子,把嘴裡的棒棒糖抽出來,雙手合十舉到額前,對著白芷微就是一拜。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昨天明明拍胸脯說天黑之前一定交差的……結果一路拖到現在……我有罪,我認罰。扣我這個月的能量飲料都可以,可是千萬別扣我的調休呀!」

「道甚麼歉。」

白芷微的唇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她拉過一張椅子,在唐寧身邊坐下,順手將耳側那縷散落的碎發勾到耳後。

絲質襯衫的袖口隨著抬手的動作滑下一截,露出一段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

「一整晚沒睡吧?辛苦了。慢慢說,我聽著。」

唐寧眨了眨眼,耳根莫名其妙地紅了一下,小聲嘟囔:「……老大,你今天怎麼好像特別溫柔,害我好不習慣耶。」

說完,她也不等白芷微回答,就把棒棒糖塞回嘴裡,轉回屏幕,十根手指在鍵盤上劈里啪啦地敲了一串。

正中央那塊三十二吋的主屏幕上,彈出了那段影片的播放窗口。

畫面停在第一幀——那間黑色皮革與吸音海綿包覆的地下密室,那幾道從高處打下來的冷光,以及鋼架上那具被懸吊著的小麥色身軀。

唐寧的視線在那具身軀上只停了半秒,就飛快地移開了。她沒有按下播放。

她只是將窗口縮小,拖到了屏幕的角落里,然後在旁邊拉開了另外幾個密密麻麻的分析接口。

「那個……先講壞消息喔。」

唐寧用棒棒糖的塑料棍戳了戳屏幕,小小地嘆了一口氣。換作平時,她開口之前一定會先把自己的算法吹噓一輪,今天卻連這個步驟都省了。

「這些人的臉,完全沒有拍到。我真的盡力了,老大。」

「我把整段影片拆成一萬八千多幀,每一幀都丟進我自己訓練的超分辨率模型里跑過一遍,暗部增強直接拉滿,連牆上通風柵欄反光里的倒影都一格一格掃過了——結果呢?鋼架旁邊那兩個男的從頭到尾戴著全罩式面罩,還很賊地一直背對光源站。」她鼓起腮幫子,像是在跟屏幕里的人賭氣,「我能榨出來的極限,就是他們的身高、體型,還有其中一個人左手手背上一小塊燙傷的疤,差不多這麼大。」

她用拇指和食指圈了一個硬幣大小的圓。

然後,她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半度,熬得通紅的眼睛在鏡片後面亮了起來——那是她每一次挖到寶,都藏不住的表情。

「可是呢,好消息來了!真正在影片里發號施令的,另有其人喔。」

白芷微的眼神微微一凝。

「甚麼意思?」

「老大,你戴這個聽。」唐寧從桌上摸出一副貼滿動漫貼紙的耳機遞過去,想了想又收了回來,「啊算了,直接外放比較快。」

唐寧點開了一條被單獨抽離出來的音軌。

起初,喇叭里只有一片沙沙作響的白噪音,以及某種低沈的、斷斷續續的悶響——那是鞭子落在皮肉上的聲音,被針孔鏡頭簡陋的收音組件壓縮得失了真。

唐寧拉動了幾個參數滑桿。

白噪音被一層一層地剝除。鞭擊的悶響被壓低到了背景之下。

然後,一道男人的聲音,從那片被淨化過的寂靜深處,緩緩浮了上來。【……再十鞭。讓她自己數出來。數錯了,從頭開始。】

聲線溫潤、平緩,咬字清晰而優雅,帶著一種上流社會特有的、慢條斯理的腔調。

沒有怒吼,也聽不出半點命令的強硬。那語氣甚至稱得上溫柔,像是一個長輩正在耐心地叮囑晚輩把茶泡得再濃一點。

但正是這份溫柔,讓機房裡的空氣在一瞬間冷了下來。

唐寧打了個哆嗦,用力搓了搓自己的手臂。

「超惡心的對吧?我第一次聽到的時候,雞皮疙瘩直接從手臂爬到後腦勺。」她吸了吸鼻子,飛快地切出一張聲源定位圖,「這傢伙全程都沒有入鏡。我用聲音從密室牆面反彈回來的時間差反推了一下,他應該就坐在鏡頭正後方,離鋼架三到四公尺——也就是說,整場戲,他都坐在最好的位置,從頭看到尾。」

「還有還有,他在整段影片里一共開口十一次,我一句一句數過了。每講完一句,那兩個蒙面的就乖乖照做,連一秒都不敢拖。」她撇了撇嘴,「那兩個只是小嘍囉啦,這個人才是最終大魔王。」

「然後,重點中的重點來了!」

她又調出了另一段頻譜。

「他說話的空檔,背景里一直有這個聲音,老大你仔細聽。」

唐寧將某一段頻率放大了十倍。

叩……叩……叩……

極其輕微、極其規律的碰撞聲,間隔大約一點二秒,像是某種堅硬而圓潤的小東西,在指間被一顆一顆地撥過去。

「是木頭!」唐寧得意地推了推眼鏡,「密度超高的那種木頭珠子,直徑大概十二到十四公釐。我把七種常見念珠材質的撞擊音全部抓來一顆一顆比對,比到最後,最接近的是沈香木,再不然就是降真香。這種料子很貴耶,一般人才捨不得拿來隨便盤著玩。」

白芷微沒有說話。

她的右手放在膝蓋上,五根手指在無人看見的角度,一根一根地收緊。

「接下來是我最得意的部分——環境音!」

唐寧切換到下一個接口,整個人往前湊,鼻尖幾乎要貼上屏幕。

「這間密室的隔音做得超專業的,牆面是高密度吸音棉,殘響時間只有零點三秒左右,比我們局里的錄音室還講究。可是啊,再厲害的隔音也擋不住低頻。」

她將頻譜圖上一段極低的頻帶標成了紅色。

「你看這裡,四十到一百二十赫茲之間,一直有東西在嗡嗡響。我把它單獨抽出來,升頻、降噪,再跑一次旋律重建——當當!」

喇叭里,一段模模糊糊、斷斷續續的旋律緩緩流淌了出來。

那是一段很慢的爵士樂。低音提琴撥著沈穩的四拍,薩克斯風拖著長長的、慵懶的尾音,底下還帶著老式黑膠唱片特有的、細碎的炒豆聲。

「有人在隔壁放音樂,而且不只一間喔。」唐寧又圈出幾個零散的峰值,語速越來越快,「還有這幾個瞬間的衝擊音,特徵跟影片里的鞭子聲幾乎一模一樣,可是聲源方向完全不同,高頻也被牆壁吃掉了一大半——意思就是,同一個時間,隔壁的房間里,也有人在挨打。」

「另外還有鐵鍊拖地的聲音、金屬門開關的聲音,還有每隔差不多四十分鐘就啓動一次的抽風機。那台抽風機的功率超大,是工業級的耶,一般住家或者辦公大樓根本用不到這種規格。」

唐寧轉過椅子,看著白芷微。

「地下室,工業建築改建的,裡面隔了一堆隔音包廂,同一個時間還有好幾組人在……」

說到這裡,她原本連珠炮似的語速慢了下來,咬著棒棒糖的嘴角一點一點垮了下去。

「老大……這是一間SM俱樂部。而且規模,真的不小。」

機房裡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服務器風扇那永不停歇的低吼。

白芷微的視線落在屏幕角落那個被縮小的影片窗口上。

地下。工業建築改建。隔著牆的慢爵士。很多間隔音的包廂。

這些碎片,像是一把被打散的鑰匙,在她的腦海深處一片一片地自動拼合起來。

她想起了一份筆錄。

聖心學院案結案前,程雅涵在警政署三樓的偵訊室里,裹著一條灰色的毛毯,用一種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講述那天下午被擄走之後的經過。

那份筆錄是白芷微親自做的。她記得程雅涵說話時,手指一直死死摳著毛毯的邊緣,摳到指甲都翻了起來。

‘……他們把我從校門口拖上一台黑色的車……車上的人說,是會長讓他們來接我的……’

‘……車開了很久,往城東開……後來停在一棟紅色的磚房子前面……牆上爬滿了藤蔓……’

‘……他們帶我從地下車道進去……走廊很長……很暗……兩邊都是門……’

‘……隔著牆,一直聽得到音樂……很慢的那種……像是電影裡面,老酒吧在放的那種……’

‘……還有……還有人在哭……’

當時,那份筆錄里的這一段,被歸檔為聖心學院案的「次要事實」。

程雅涵在那棟建築里短暫停留,並沒有受到甚麼身體上的危害;而那棟紅磚建築本身,在聖心案的偵辦過程中,因為缺乏直接涉案的證據,加上產權登記層層轉手,最終沒有被列入搜查範圍。

但它從來都沒有從白芷微的記憶里消失過。

「程雅涵。」

白芷微緩緩開口。

唐寧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鏡:「欸?聖心案的那個程雅涵?」

「她在筆錄里說過,被擄走的那天,裴承澤的人先把她帶到了城東的一棟紅磚建築,從地下車道進去,走廊很長,兩邊都是門,隔著牆一直聽得到很慢的爵士樂。」

白芷微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起伏,卻讓唐寧的後背一點一點地繃直了起來。

「裴承澤會把人帶去的地方,不會是隨便找來的。那棟建築,就算產權上跟裴家沒有任何關係,也一定是裴家的人用得上、信得過的地方。」

「而這段影片里,坐在鏡頭後面發號施令的那個人,手裡撥著一串降真香的佛珠。」

唐寧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她當然知道降真香佛珠意味著甚麼。

警局在聖心學院的案子後,就成立了項目組,專門調查隱身背後的裴振廷,在白板上那個被紅筆層層圈住的名字旁邊就貼著一張照片——照片里的男人戴著金絲眼鏡,手腕上纏著的,正是一串深褐色的降真香念珠。

「唐寧。」

白芷微轉過頭,那雙鳳眸在幽藍的螢光下沈靜得像兩泓深潭。

「再幫我一個忙。調出裴振廷所有公開場合的影音紀錄。記者會、慈善晚宴致詞、財經頻道專訪,越清楚越好。」

「拿他的聲音,跟影片里這個人進行對比。」

「交給我!」

唐寧連一個字都沒有多問。

她將棒棒糖叼回嘴裡,十根手指在鍵盤上化作了一片殘影。

屏幕上,一個又一個窗口瘋狂地彈出又關閉。

裴氏財團去年年度慈善晚宴的全程錄像、裴振廷出席某場經濟論壇的致詞片段、某財經頻道對他做的半小時專訪……唐寧從這些素材里,一段一段地剪下他獨自說話、背景乾淨的片段,丟進一套白芷微從來沒見過的聲紋分析程序里。

兩條聲紋曲線,在屏幕上緩緩展開。

一條來自影片中那間陰暗的地下密室。

一條來自燈火輝煌的慈善晚宴舞台。

基頻、共振峰、語速、氣聲比例、句尾音高的下滑習慣……一項又一項的參數被拆解、比對、迭合。屏幕右側的進度條,一格一格地向前推進。

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九十。

機房裡沒有人說話。

白芷微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筆直,雙手交迭放在膝頭,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那條進度條。

嗶。

【聲紋比對完成。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七點六。】

兩條曲線,在屏幕的正中央,幾乎完美地重迭在了一起。

「是他……」

唐寧把棒棒糖從嘴裡抽了出來,捏在指間,忘了放下,聲音有些發乾。

「組長,錯不了的。影片里的那個人,就是裴振廷。」

白芷微沒有說話。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屏幕上那兩條重迭的曲線。

是他。

真的是他。

那個在黑暗的沈家地窖里強姦了自己的男人。

那個坐在深紅色天鵝絨沙發上,一邊撥著佛珠、一邊用溫柔的語氣命令別人把她最重要的搭檔打到皮開肉綻的男人。

是他。

一股冰冷的電流,順著她的脊椎,一節一節地往上爬。

白芷微交疊在膝頭的雙手,指節一點一點地泛出了青白。

但她的臉上,依舊甚麼都沒有。

她很清楚,這條曲線能夠說服她,能夠說服唐寧,甚至能夠說服整個警局。

但它說服不了法官。

影片里沒有他的臉。

這段影片是從一個在逃偷拍犯的計算機里拷貝出來的副本,來源鏈殘缺不全,取證程序更是她自己繞過了正式流程。

只要裴氏那支十二人的「不敗金身」律師團隨便找一位聲學專家出庭,就能用十幾種理由把這份比對報告撕得粉碎——錄音質量、環境乾擾、樣本不足、模仿可能……

這份證據,連讓裴振廷走進偵訊室坐一個小時都做不到。

她需要更多。

她需要那個男人親口說出來。

「唐寧。」

「在。」

「從現在開始,你手上只有兩個任務,其他的事情都先轉給其他人處理。」白芷微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要被服務器的風扇聲蓋過去,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第一,那棟紅磚建築。程雅涵的筆錄我會另外調給你。城東所有工業改建區里,符合描述的建築全部篩出來——產權登記、歷年轉手紀錄、水電用量、地下車道的出入車牌、周邊所有能拿到的監視器。我要知道它現在登記在誰的名下,背後又是誰在付錢。」

「第二,裴振廷。他名下所有的空殼公司、私人行程、常用的車輛和司機、身邊固定出現的人。尤其是那兩個蒙面的男人——左手手背有燙傷疤痕的那一個,我要知道他是誰。」

唐寧刷刷刷地在便條紙上記下幾行字。

「不走警局的系統,不留任何調閱紀錄,也不必在任何一次會議上提起。所有的數據只存在你自己這邊。」

唐寧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連、連我們組里的人,都不能說嗎?」

「所有人。」

白芷微的目光沒有一絲動搖。

「局長、經偵第七支隊、重案一大隊、沈法醫、溫醫生。」

她停頓了一下。

「也包括刑嵐。」

唐寧張了張嘴,像是想說甚麼,最終還是甚麼都沒有說。

她低頭看了一眼屏幕角落那個被縮小的影片窗口,看了一眼那具懸吊在鋼架上、她們朝夕相處的小麥色身軀,然後慢慢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她將那張便條紙撕下來,揉成一團,塞進了自己的嘴裡。

白芷微看著她,眉頭微微一挑。

「……開玩笑的啦!」唐寧把紙團吐出來,扔進桌下的碎紙機里,嘴角扯出一個有點勉強、卻努力想讓人安心的笑,「這種東西記在我腦子里最安全了,比甚麼加密都安全。老大,你就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嘎吱嘎吱嘎吱——

碎紙機的齒輪將那團紙咬成了一片細碎的白屑。

白芷微站起身,伸出手,在唐寧那顆亂糟糟的小腦袋上輕輕揉了一下,順手替她把那邊垮掉的雙馬尾攏好。

「去睡一會兒吧。」

唐寧捂著腦袋,愣愣地「喔」了一聲,臉一路紅到了耳根。

白芷微這才轉過身,解開了氣密門的機械鎖。

上午十一點,白芷微的辦公室。

百葉窗依舊只拉開了一半。窗外的晨霧散了一些,露出了遠處城市灰蒙蒙的天際線,那些高樓的輪廓像是一排排插在鉛灰色天幕里的墓碑。

白芷微坐回了辦公桌後。

她沒有立刻打開那份攤在桌上的卷宗,而是將筆電轉向自己,輸入了三層密碼,打開了一個藏在加密扇區最深處的文件夾。

文件夾的名稱只有一個字母。

【L】

那是她從前天夜裡,在李俊那間不足三十平方米的出租屋裡,第一次看見那些密密麻麻的偷拍文件夾開始,就已經在做的事情。

從那一夜到現在,她幾乎沒有合過眼。

所有人都以為,「純白防線」這兩天被琳達的死、被媒體的圍剿、被副署長的三天期限逼到了絕境,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翻閱那些早已被翻爛的漫展監視器畫面。

沒有人知道,在每一個所有人都離開之後的深夜,她一個人坐在這間辦公室里,做的是另一件事。

屏幕上,彈出了一張表格。

表格里列著二十三起案件。

全部是近五年來,首都與鄰近四個縣市發生的大規模偷拍案。

發現的針孔數量最少的一起有六枚,最多的一起有十九枚;地點包括國際會展中心、大型購物商場的女性更衣室、五星級酒店的宴會廳後台、體育館的選手休息室、連鎖健身房的淋浴間……

全部都沒有抓到人。

二十三起案件,散落在五個不同的轄區、十幾個不同的分局,被十幾組不同的偵查員各自偵辦、各自結案,或者各自不了了之。

從來沒有人把它們放在同一張表格里。

白芷微把它們放在了一起。

她調閱了每一起案件的現場勘驗報告,一頁一頁地比對每一枚起獲針孔的照片。

針孔模塊的型號。

同軸屏蔽電纜的剝線長度。

絕緣膠布的纏繞方向——順時針,每一圈重疊三分之一,收尾時反折兩公釐,壓在最後一圈的下方。

供電方式:繞過總控室的漏電保護,直接並聯進應急照明線路的末端迴路。

這些細節,大部分的偵查員根本不會去看。

但白芷微看了。

二十三起案件之中,有九起,手法與新月展覽館那十一枚針孔完全一致。

分毫不差。

她把這九起案件的地點,一個一個地標在了地圖上。

然後,她又調出了這九個場館在案發前半年內的外包工程紀錄。

九個場館,五家不同名稱的機電工程公司。

但其中四家公司,登記的負責人是同一個人的親屬;另外一家,則在李俊入職的那一年,與他過去任職的那家公司簽過分包合約。

九個紅點,在屏幕上的首都衛星地圖上,連成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線。

那條線從首都北郊的一座體育館開始,向西,向南,在首都與鄰近縣市之間繞了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的弧。

每一個紅點之間,間隔大約六到八個月;每一次針孔被發現之後,下一個紅點,就會出現在另一座城市。

像一頭習慣了固定獵場的野獸,一旦某個地方被驚動了,它就會沿著自己早已熟悉的路徑,換到下一個早就踩好點的地方去。

白芷微的指尖在觸摸板上緩緩移動。

地圖上,那條線的最後一個紅點,停在了新月國際展覽館。

而在那個紅點的旁邊,緊貼著首都東南方的邊界,有一座城市被她用紅色的虛線圈了起來。

L市。

三周前,L市國際會展中心剛剛完成了一次大規模的機電系統翻修。

承包那次翻修工程的,正是李俊過去任職過的那家機電公司的分包商。

工程名冊上,有一個名字,登記的身分證號碼與李俊的完全不同,但登記的電工證照編號,只與李俊的差了最後一碼。

而五天之後,L市國際會展中心將會舉辦一場為期四天的國際婚紗攝影博覽會。

數百名模特兒。數十間臨時搭建的更衣室。

一座他早就踩好了點的獵場。

一個走投無路、被警方與裴振廷同時追殺、身上已經沒有多少錢的偷拍犯,還能往哪裡去?

只能回到他最熟悉的地方。

只能去他早就鋪好了退路的地方。

白芷微靜靜地看著屏幕上那個被紅色虛線圈起來的城市,看了很久。

然後,她闔上了筆電。

她站起身,將椅背上那件黑色的長風衣取了下來,披在肩上,伸手將耳側那幾縷碎發攏到耳後,把警徽別在了風衣的翻領上。

她拉開了辦公室的玻璃門。

大辦公區里,日光燈已經全部打開了。

警員們埋首在各自的屏幕前,鍵盤敲擊聲此起彼落。白板右上角那行【期限:剩餘二日】,在冷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刑嵐坐在靠窗的那張辦公桌前。

她的皮夾克依舊拉到了頂,整個人僵硬地靠在椅背上,盯著面前那塊根本沒有在看的監視器屏幕。

聽到玻璃門被推開的聲音,她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白芷微站在辦公室門口,目光越過整個大辦公區,落在了她的身上。

「刑嵐。」

整個大辦公區的鍵盤聲,在這一瞬間停了下來。

刑嵐抬起頭。

白芷微的聲音清冷而乾脆,像是一柄出鞘的刀刃,在冷白的燈光下劃開了一道筆直的寒光。

「收拾東西。」

「我們出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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