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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五案 窺視者的真面目#6 這就是你要的流量嗎?(第五案終章)

徒花 · 高冷警花的墮落事件簿 · 本章第 1 / 2 頁

夜色深沈,暴雨如注。

鉛灰色的雨幕將新月國際展覽館那龐大現代的幾何輪廓徹底淹沒在水霧之中。

館外四車道的瀝青路面上積水橫流,車輛疾馳而過帶起的泥水飛濺在綠化帶邊緣,發出連綿不絕的嘩嘩聲響。

琳達縮在網約車後座的角落里。

車廂內瀰漫著劣質車載香精那股刺鼻的甜膩味,混合著深秋雨水打濕衣料後散髮出的潮氣,令人胸口隱隱發悶。

她身上還穿著漫展展出時那套華麗繁復的黑羽裙,頭頂的假髮早已摘下,隨意揉成一團塞在腳邊的帆布手提袋內。

幾縷被冷汗浸濕的黑髮黏在她過分精緻、卻因厚重粉底而顯得有些假面的臉頰兩側。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死死扣著膝蓋上的裙褶,心臟在肋骨後方沈重而紊亂地跳動著。

關於自己被偷拍的視頻和照片,在平台上持續被網友瘋狂轉傳熱搜,原本以為只是一場經紀公司策劃的日常炒作。

在眼球經濟與算法為王的年代,一個兼具美貌與受害者光環的年輕女孩,能在幾個小時內席捲百萬播放量與全網同情,這筆買賣對急於突破瓶頸期的她而言,簡直是一本萬利。

然而,當警方的勘驗車真的開進展館、當事情脫離了劇本的控制時,那種踩在鋼絲上的虛妄快感,瞬間演變成了被深淵凝視的徹骨恐懼。

嗡——嗡——

被她緊緊捏在掌心裡的手機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屏幕亮起刺目的白光,來電顯示上赫然跳動著兩個字:蘇蘇。

琳達的呼吸滯了一瞬,塗著深色指甲油的拇指猶豫了兩秒,最終還是滑動了接聽鍵,將手機貼在耳邊。

「餵?」琳達的聲音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疲憊與緊繃。

「琳達!你可算接電話了!」

聽筒另一端傳來一陣極具辨識度、甜美中透著幾分神經質興奮的少女嗓音,背景里隱約夾雜著電視綜藝節目的嘈雜笑聲。

那是同為動漫圈頂流Coser、在網絡上與她「相愛相殺」了三年的老對手——蘇蘇。

「你現在在哪呢?離開展館了沒?」蘇蘇語速極快,帶著一種迫不及待的探詢,「天哪,你這次可真是玩得太大了,熱搜前三全被你佔滿了!我剛發的那條聲明底下評論全爆了,大家都在誇我們大格局大和解呢!」

琳達按了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低聲道:「我剛上車,正準備回自己的公寓……蘇蘇,我現在很累,有甚麼事明天漫展現場再說吧。」

「別啊!回甚麼自己家呀!」蘇蘇拔高了音調,語氣里透著不容拒絕的熱絡與算計,「你現在回自己家,萬一門口蹲著記者或者那些瘋狂粉絲怎麼辦?來我家!我就在城南臨湖路這邊的楓林雅苑。你過來,今晚我們好好合計合計!明天的動漫展可是重頭戲,趁著現在全網同情你的風口,咱們倆明天在主舞台來個現場聯機或者合體亮相,再發一波姐妹情深的正片,把這波流量吃乾抹淨!經紀公司那邊我都打好招呼了,你快過來!」

流量、熱搜、合體亮相……

這些字眼像是一根根鋼針,扎得琳達太陽穴突突狂跳。

她知道蘇蘇在想甚麼,無非是看著自己身上的熱度紅了眼,想要分一杯羹。

但在這個名利場里,沒有人能拒絕更大的利益,尤其是當她已經無法回頭的時候。

「……行吧。」琳達深吸了一口氣,「我這就讓司機改道,半小時後到你樓下。」

「好嘞!我給你點熱奶茶,到了按門鈴啊!」

通話戛然而止。

就在琳達準備開口讓司機修改導航路線的瞬間——

「嘀!」

手機屏幕中央突然彈出了一道猩紅的低電量警報圖標:【剩餘電量 1%】。

還沒等琳達反應過來,整塊屏幕便在空氣中閃爍了一下,隨即徹底熄滅,化為一片冰冷深沈的死黑。

「師傅,」琳達將黑屏的手機塞回外套口袋,抬頭對前座的網約車司機說道,「麻煩改一下目的地,不去原本的南城公寓了,改去臨湖路楓林雅苑北門。」

前座的中年司機透過後視鏡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行,那邊這會兒雨大,臨湖路那片老小區在修排水管,車只能停在巷子口,裡頭開不進去啊。」

「沒事,您放我在巷口就行。」

二十分鐘後。

刺耳的剎車聲在雨夜中響起,網約車緩緩停靠在一處陰暗潮濕的路燈下方。

「到了姑娘,前面那條同心巷穿過去就是楓林雅苑北門,大約得走個兩百米。」司機按下了雙跳燈。

琳達道了聲謝,推開車門,撐起手中那把黑色的塑料折迭傘,一腳踏進了冰冷的積水之中。

深秋夜間的狂風裹挾著暴雨,瞬間將她單薄的長裙下擺打得濕透。刺骨的寒氣透過蕾絲布料鑽進皮膚,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身後的網約車亮起尾燈,調頭駛離,輪胎碾過水窪的聲音迅速遠去,最終被狂暴的風雨聲徹底吞沒。

整條巷道瞬間陷入了一種近乎死寂的黑暗之中。

同心巷是一條位於老舊居民區與新建住宅交界處的狹窄通道,兩側是斑駁泛黃的紅磚高牆與生鏽的防盜鐵網,頭頂上方凌亂交錯的電線如同一張巨大的蛛網,將鉛灰色的夜空切割得支離破碎。

幾盞老舊的路燈在暴雨中散髮著昏黃渾濁的微光,燈罩里積滿了死去的飛蟲,在風雨中發出令人不安的嘎吱晃動聲。

地面坑窪不平,混雜著腐爛落葉與生活垃圾的污濁雨水順著磚縫蔓延,散髮出一股發霉的腥臭。

琳達踩著高跟短靴,小心翼翼地避開腳下的水坑,快步朝著巷子深處走去。

不知為何,踏進這條巷子的第一秒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毛骨悚然感便如潮水般自尾椎骨瘋狂攀爬而上。

風聲呼嘯,雨點劈啪砸在傘面上。

但在那混亂嘈雜的自然聲響背後,似乎……夾雜著另一種聲音。

啪嗒。啪嗒。

那是橡膠鞋底重重踩進泥水里的聲音,沈重、拖沓,卻始終維持著某種固執的頻率。

琳達的心跳漏了半拍。她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側過頭,透過傘沿的微小縫隙用眼角的余光向後瞥去。

昏黃的路燈光暈在雨幕中拉扯出一道長長的暗影。

在她身後約莫三十米開外的轉角陰影處,隱隱佇立著一個撐著深色雨傘的高大身形。

有人跟著她!

這個念頭如同一道驚雷,瞬間在琳達的腦海中炸響!

更衣室里的針孔、網絡上充斥的污言穢語、還有那些匿名私信里令人作嘔的威脅……無數恐怖的碎片在此刻瘋狂交織!

她不敢再回頭,猛地加快了腳步,細長的高跟靴在泥水里踩出一道道凌亂的水花。

然而,身後的那道腳步聲也隨之驟然加快!

啪嗒!啪嗒!啪嗒!

那沈悶的踏水聲不再掩飾,甚至變得愈發急促、沈重,伴隨著粗重如野獸般的喘息聲,在狹窄逼仄的巷道高牆間回蕩,距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拉近!

二十米!

十米!

五米!

極致的恐慌徹底摧毀了琳達的理智,她甚至能感覺到身後捲起的那股混雜著雨水與汗酸味的狂暴氣流,正死死逼近自己的後頸!

「誰?!別過來!」

琳達再也無法承受這種步步逼近的凌遲,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將手中的雨傘擋在胸前,發出一聲刺耳欲裂的尖叫!

雨傘在轉身的一瞬間被狂風掀翻,冰冷刺骨的雨水迎面澆了她滿頭滿臉,將她臉上的精緻妝容衝刷得狼狽斑駁。

在閃電划破天際的剎那白光中,她終於看清了那張緊隨身後的面孔。

那是一個穿著深色防風外套的年輕男人。

他渾身早已被暴雨淋得透濕,凌亂的劉海死死貼在額前,胸前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專業相機包,雙手神經質地在胸前虛握著。

那張被雨水浸透的臉龐蒼白、消瘦,雙頰深深凹陷,而那雙深陷在眼眶里的瞳孔中,正燃燒著一種令人膽寒的狂熱、執拗與近乎癲狂的執念。

「周……周豪?!」

琳達蹬蹬向後退了兩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潮濕的磚牆上,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恐。

她認得這張臉。

周豪是她同城後援會里資格最老的骨幹粉絲之一,從她三年前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底層小模特時就一直追隨。

他幾乎從不缺席她的每一場外景與商演,每次都會購買最高檔的VIP套票,送昂貴的手辦與應援禮物。

在過去的幾次線下握手會上,周豪就曾數次表現出異於常人的極端佔有欲,只要有其他男性攝影師靠得太近,他便會在場館外與人爆發激烈爭執。

「琳達……琳達!你別怕!是我!是我啊!」

周豪扔掉了手中的雨傘,任由暴雨瘋狂澆在自己臉上。他快步上前,眼中閃爍著神經質的興奮淚光,雙手顫抖著想要去抓琳達的肩膀:

「是我!我是來保護你的!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危險?!我一直在保護你啊!」

「你幹甚麼?!你瘋了?!離我遠點!」琳達尖叫著揮舞手臂拍開他的手,整個人死死貼著牆壁,「你為甚麼要跟蹤我?!你到底想幹甚麼?!」

「我沒有跟蹤你!我是在保護你!保護你啊!」

周豪的聲音在狹窄的巷子里拔高到了破音的地步,他激動地拍打著自己的胸口,神情猙獰而扭曲:

「我看到那個該死的更衣室偷拍視頻了!那些畜生……那些骯髒的蛆蟲,他們竟然敢把那種下流的鏡頭對準你!他們在玷污你!今天一整天,我都在盯著你周圍的每一個人!每一個看你眼神不對的男人、每一個試圖接近你的混蛋,我都把他們的臉拍下來了!」

周豪一把扯開自己的相機包,從裡面掏出一台沈重的單反相機,將滿是水珠的屏幕死死懟到琳達眼前:

「你看!我都記下來了!我一定會把那個安裝針孔的偷拍犯揪出來!我會親手宰了他!琳達,只有我是真心對你的,這座城市太髒了,到處都是想要傷害你的人,只有我能保護你!」

看著眼前這個滿眼血絲、神經徹底錯亂的男人,琳達渾身的血液在一瞬間徹底凍結。

這不是理智的愛慕,這是一場由狂熱妄想交織而成的致命牢籠!

周豪已經完全沈浸在自己身為「護花英雄」的瘋狂幻想里,根本分不清現實與虛妄!

「沒有偷拍犯!」

琳達崩潰地大喊出聲,眼淚混合著冰冷的雨水在面頰上肆意橫流,她歇斯底里地咆哮著,試圖用最殘酷的真相砸醒眼前的瘋子:

「周豪!你給我聽清楚!根本就沒有甚麼偷拍犯!那個針孔、那些照片、還有熱搜上的眼淚,全是我和經紀公司自導自演的炒作!是我們為了漫展的門票和流量自己放出去的假消息!全都是假的!都是騙局!你聽懂了沒有?!沒有人要害我!你離我遠點!滾啊!」

整條巷道在這一瞬間陷入了詭異的死寂。

狂暴的雨水砸在兩人身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周豪僵硬地站在原地,手中的相機垂落在身側。

他臉上的狂熱表情在剎那間凝固,眼底深處掠過一抹巨大的茫然,隨即被更深、更濃重的瘋狂所徹底吞沒。

「假的……?」

周豪喃喃自語,嘴角劇烈抽搐著,眼神逐漸變得空洞而陰森:

「不……不可能……你在騙我。你一定是在騙我!是他們逼你這麼說的對不對?!是那些幕後的壞人威脅你,不讓你報警,逼你承認是自己在炒作對不對?!」

他猛地抬起頭,一把死死抓住了琳達纖細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的骨頭生生捏碎:

「琳達!你不要怕他們!有我在!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你現在必須跟我走!我租了一輛車,我在郊區找了一間絕對沒有任何人知道的房子!跟我走,去那裡就安全了!走啊!」

手腕上傳來的劇痛與男人眼中那股病態的癲狂,徹底擊碎了琳達最後的心理防線!

「放開我!救命啊!救命——!」

琳達爆發出平生最大的力氣,抬起穿著尖頭短靴的右腳,狠狠一腳踹在周豪的膝蓋髁骨上!

「唔!」

周豪吃痛悶哼了一聲,手上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松了一瞬。

趁著這千鈞一髮的空隙,琳達猛地掙脫了他的鉗制,轉身連滾帶爬地朝著巷子出口的方向瘋狂逃竄!

她的雨傘早已不知所蹤,昂貴的蕾絲長裙被泥水打得沈重不堪,高跟鞋在濕滑的磚面上數次險些滑倒。

雨水糊住了她的雙眼,刺骨的寒風灌進肺葉,引發一陣陣撕裂般的劇痛。

「琳達!別跑!外面危險!你不能出去!」

身後傳來周豪歇斯底里的狂吼與瘋狂追趕的沈重腳步聲!

那道聲音如影隨形,像是地獄里索命的惡鬼,在身後不足數米處死死咬住不放!

琳達的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只剩下狂暴的風雨聲與自己近乎停滯的心跳。

她看見了前方——在巷道的盡頭,寬闊平整的臨湖路四車道橫亙在眼前,幾盞高聳的路燈灑下刺目的橙黃色光芒!

只要跑到大馬路上!只要看見別的車輛和行人!

她就能得救!

抱著這最後一絲求生的執念,琳達用盡全身所有的力氣,猛地一頭衝出了漆黑逼仄的同心巷口,毫無防備地直接闖入了積水漫灌的大馬路中央!

然而——

就在她雙腳踏上瀝青路面的同一微秒!

兩道慘白、刺目到了極致的強光車燈,如同一柄划破夜空的死神巨刃,毫無預兆地自左側暴雨深處轟然射來,瞬間將琳達整個人死死籠罩在一片慘白的光柱之中!

伴隨著強光的,是一陣震耳欲聾、淒厲尖銳到了極點的急剎長鳴!

滋——————!!!!

一輛重達兩噸的黑色轎車在濕滑的積水路面上徹底失控側滑,輪胎與瀝青摩擦帶起漫天的白色水霧與刺鼻的焦糊橡膠味!

強光刺痛了琳達的瞳孔。

在那不到零點一秒的永恆時間里,琳達的大腦甚至來不及泛起恐懼。

她只是呆呆地站在路中央,任由暴雨打在臉上,看著那具冰冷龐大的鋼鐵巨獸在視野中無限放大。

流量、熱搜、十萬加的贊賞、合約、謊言……

所有虛浮在雲端的一切,在這一瞬間被拉回了最殘酷、最真實的物理世界。

轟——!!!!

一聲沈悶而恐怖的鈍響,驟然撕裂了整個雨夜!

沈重的金屬保險桿以超過七十公里的時速,結結實實地狠狠撞擊在琳達纖細脆弱的腰腹與胸腔之上!

巨大的動能在一瞬間將她的骨骼撞得粉碎!

那個穿著黑色蕾絲長裙的單薄身軀,如同一隻被狂風撕碎的破敗風箏,在半空中划過一道令人窒息的拋物線,重重砸穿了擋風玻璃的半角,隨後被巨大的慣性高高甩飛出去整整十餘米!

「啪。」

沈重的身軀狠狠砸落在冰冷泥濘的瀝青路面上,翻滾了數圈,最終無力地癱軟在路邊的排水溝旁。

鮮血,混合著粉碎的內臟組織,自口鼻與耳孔中瘋狂湧出,在冰冷的雨水衝刷下,化作一條條觸目驚心的暗紅溪流,蜿蜒流進了漆黑骯髒的下水道鐵柵欄內。

那只精緻的哥德風蕾絲蝴蝶結,孤零零地飄落在不遠處的泥坑里。

踏出巷口的周豪僵硬地佇立在路邊。

整座世界在這一刻陷入了絕對的死寂。

他的雙眼死死凸起,眼角崩裂出殷紅的血絲,手中的單反相機無聲地滑落,「啪嗒」一聲摔在地上,鏡頭碎成了一地齏粉。

「啊……啊……」

周豪的喉嚨深處發出兩聲破碎不堪的抽氣聲,隨後整個人雙膝一軟,「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冰冷的積水之中。

他手腳並用地在泥水里瘋狂爬行,爬到那具早已失去所有生機、肢體扭曲變形的殘破軀體旁,伸出沾滿泥漿與鮮血的雙手,想要去觸碰那張蒼白無血的臉龐,卻又在顫抖中不敢落下。

「琳達……琳達啊啊啊啊啊——!!!!」

一聲撕心裂肺、宛如野獸瀕死般的淒厲哀嚎,在空曠死寂的暴風雨中轟然炸裂,久久回蕩在整座城市的深淵上空。

……

夜間十點十五分。

刺耳的警笛長鳴刺破了臨湖路的夜空。

一輛純黑色的硬派越野警車如同一道破開雨幕的利箭,輪胎在積水橫流的路面上甩出一道寬達數米的水牆,伴隨著一記乾脆利落的甩尾漂移,穩穩剎停在距離同心巷口不到三十米處的應急車道上。

車門猛地推開,一雙包裹在硬質黑色戰術警靴中的修長美腿穩穩踏入冰冷的積水之中。

白芷微額前的黑色發絲被風雨吹得微微凌亂。

她臉上依舊是那副冷艷如冰霜、帶著強大威懾力的神情,然而那雙深邃如寒潭般的眼眸,在穿透擋風玻璃看清前方路況的一瞬間,瞳孔卻驟然緊縮成了一道鋒利的細線。

在前方被大批路燈照亮的正字路口前,整個交通早已徹底癱瘓。

一輛車頭嚴重凹陷、擋風玻璃粉碎的轎車斜斜橫在路中央,閃爍著刺目的雙跳燈;而在不遠處的柏油路面上,幾道刺眼的紅色交通錐剛剛被屬地交警擺放完畢。

地面上,大片被暴雨稀釋得發淡的血跡觸目驚心,而血泊的中心,赫然覆蓋著一塊冰冷單薄的黃色防雨屍布。

一個穿著深色外套、渾身被泥漿裹滿的年輕男人,正被兩名身形魁梧的交警死死按在泥水里。

男人瘋狂地掙扎著、咆哮著,嘴裡不斷發出淒厲的哭嚎與無意義的囈語,手銬在暴雨中發出清脆刺耳的金屬撞擊聲。

白芷微快步走上前,伸手自風衣內側掏出金屬警徽,朝著迎面上來的屬地交警巡查官一亮:

「市局性犯罪組,白芷微。現場情況怎麼樣?」

交警隊長一見是市局傳聞中的白大組長,連忙敬禮,神色無比凝重地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白組長!五分鐘前發生的特大惡性交通事故。死者身份剛剛通過身上的錢包確認了……是今天下午在動漫展引發轟動的那個知名模特,林丹妮,藝名琳達。」

聽到這個名字,白芷微垂在風衣口袋里的指尖猛地收緊,指關節泛出一抹森冷的慘白。

終究……還是遲了一步。

「肇事車輛排除了酒駕毒駕嫌疑,行車記錄儀初步顯示是死者突然從視線死角的巷子里全速衝出馬路,司機在暴雨中剎車不及發生碰撞。」交警隊長指了指被按在地上的周豪,「按在地上那個叫周豪,身上搜出了專業相機和大量死者的私人行程筆記。據路邊便利店目擊者稱,事發前是這個男人在巷子里持械追逐死者,直接導致死者恐慌逃竄引發車禍。我們正準備以涉嫌過失致人死亡和尋釁滋事罪將他移送分局。」

「他不能移交分局。」

白芷微的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在風雨中宛如一柄破冰的鋼刀:

「這個人牽涉到正在徹查的特大偷拍與人身脅迫要案。叫你們的拖車把肇事車輛扣押回市局物證中心,通知市局法醫科和現場勘驗組,十分鐘之內封鎖周邊五百米所有路口。」

「是!白組長!」

白芷微緩步走到那具冰冷的屍布前。她蹲下身,修長白皙的手指輕輕掀開了屍布的一角。

琳達那張幾小時前還在審訊室里帶著幾分狡黠與精緻的面孔,此刻已經扭曲變形,毫無血色。

雨水無情地衝刷著那雙至死都未能合攏、寫滿了無盡驚恐與絕望的空洞眼眸。

白芷微凝視著那具殘破的軀體,胸膛深處隱隱傳來一陣沈悶的鈍痛。

她伸出手,溫柔而沈重地合上了琳達那雙死不瞑目的雙眼,將雨布重新拉好。

然而,就在白芷微站起身,冷冽的目光習慣性地掃過警戒線外圍那些撐著雨傘、指指點點的圍觀人群時,她的視線突然在某個身影上驟然定格!

在距離警戒線不到二十米的一處便利店雨棚下方,站著一個身形高挑纖細的年輕女孩。

她穿著一件價格不菲的駝色羊絨風衣,手中撐著一把透明的塑料傘。

帽子壓得很低,但那張未施粉黛卻極其美艷的側臉,以及那雙在看清地上的屍體後、瞳孔深處劇烈顫抖的驚恐眼眸,在一瞬間被白芷微精准捕獲!

那是蘇蘇!

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白芷微沒有絲毫猶豫,邁開修長的雙腿,穿過雨幕徑直朝著便利店的方向大步走去。

風衣下擺在暴雨中獵獵作響,那股屬於頂級刑警的森嚴威壓,讓原本躲在人群中暗中窺視的蘇蘇渾身劇烈一顫,下意識地轉身想要逃跑。

「蘇蘇小姐。」

一道清冷徹骨、不容置疑的聲音如同定身咒一般,在她身後不到兩米處冰冷地響起。

蘇蘇的腳步猛地僵住,整個人像是一隻被獵鷹鎖定的小獸,戰戰兢兢地轉過身來。

白芷微撐著黑色雨傘佇立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眼前這張慘白如紙的臉龐,眼眸深邃得宛如深不見底的寒淵:

「這麼大的雨,專程下樓來看戲嗎?跟我回警局吧。」

……………………

深夜十一點三十分,市警政署性犯罪組,第一預審室。

室內的空調溫度調得很低,頭頂那盞高流明的冷光射燈筆直打在金屬審訊桌中央,將周圍的一切輪廓都襯托得冰冷而壓抑。

桌面上擺著一杯冒著騰騰熱氣的紙杯溫水。

坐在審訊椅上的蘇蘇整個人縮在寬大的風衣里,雙手死死捧著那只紙杯,然而杯中的熱水卻因為她十指無法遏制的劇烈顫抖,不斷在水面上泛起一圈圈凌亂的漣漪。

她的臉上早已沒有了網絡照片里那種不可一世、宛如精靈般的傲慢與光鮮,整個人瑟瑟發抖,眼神渙散而恐慌。

「琳達的手機在十點零三分徹底關機。」白芷微雙手交迭平放在卷宗上,語調平緩、沈穩,卻帶著一種步步緊逼的心理壓迫感,「但在十點整左右,她的通話記錄里有一通長達一分四十二秒的呼入電話,號碼歸屬人是你。」

白芷微抬起眼眸,那道銳利如手術刀般的目光直直刺入蘇蘇的瞳孔:

「而在案發現場,她的下車地點距離你位於楓林雅苑的住處北門,步行距離只有不到兩百米。蘇蘇小姐,你今晚把她叫到你家附近,究竟是為了甚麼?」

「我……我真的不知道會變成這樣……我真的不知道……」

這句話像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蘇蘇捂著臉,眼淚順著指縫瘋狂湧出,肩膀劇烈聳動著,崩潰的哭聲在空曠的審訊室內回蕩:

「白組長……我發誓!我真的沒有想害死她!我只是……我只是想跟她談合作啊!」

「談甚麼合作?」白芷微冷聲追問。

蘇蘇吸了吸鼻子,顫抖著抹去臉上的淚水,在法律與死亡的巨大威懾下,終於徹底撕下了那層光鮮亮麗的虛偽面具:

「從……從今天下午琳達在網絡上發佈那條更衣室被偷拍的視頻開始……我就知道那是假的了。」

站在單向透視玻璃後方的唐寧聞言,眉頭微微一動。

「你怎麼知道那是假的?」白芷微神色未動,繼續問道。

「因為……因為那個套路太老了!」蘇蘇的聲音沙啞而帶著自嘲的苦澀,「我和琳達在同一個動漫圈子里爭了三年,我們搶同一個大牌遊戲的代言、搶同一個展台的壓軸位置,她的經紀團隊手裡有幾張牌,我比誰都清楚!那家經紀公司最擅長的就是立受害者人設!展覽館前幾天才剛爆出偷拍案,才隔幾天就又找到針孔,哪有那麼笨的犯人?而且受害者偏偏就是琳達……世界上哪有那麼巧的事?那根本就是她們為了搶全網頭條,自編自演的苦肉計!」

蘇蘇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死死掐著掌心:

「我不服氣……憑甚麼她哭一場就能拿走上百萬的播放量?所以……所以我也動了心思。我讓我的運營團隊立刻跟進,在半小時後發佈了一條長文,說雖然我和琳達平時有競爭,但在女性安全面前我們是同盟,我公開聲援她、力挺她……」

「你在借著她的熱度,給自己吸血。」白芷微一針見血地戳穿了她的心思。

「是……這就是互聯網的規則啊!」蘇蘇痛苦地閉上雙眼,「那條微博發出去之後,我漲了整整八萬粉絲!全網都在誇我們有格局、誇我們是二次元的好姐妹!今晚散場之後,我越想越覺得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明天是漫展最後一天,如果我和她能在現場一起開直播,或者來一場世紀大和解的同台演出,我們兩個人都能把流量變現到極致!」

「所以,你在電話里約她去你家。」

「對……」蘇蘇崩潰地抱住腦袋,「我在電話里跟她說,讓她來我家過夜,我們連夜對好明天的直播腳本……她答應了!我一直在家裡等她,我甚至連外賣熱飲都點好了!可是過了半個小時,我聽到樓下大馬路上傳來刺耳的剎車聲和警笛聲……我走到陽台上往下看,看到一輛車撞了人……我心裡害怕,就拿了把傘下樓去看……」

「結果,你看到躺在血泊里的那個人,就是你剛剛還在算計著如何瓜分流量的好姐妹。」白芷微冷冷地接下了她的話。

蘇蘇整個人癱軟在審訊椅上,面容呆滯,淚水止不住地流淌:

「白組長……這就是一場噩夢……如果我知道那個瘋狂的私生飯會跟著她……如果我沒有打那通電話讓她改道去我家……她是不是就不會死?這一切到底算甚麼啊……」

審訊室內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白芷微合上了筆記本,面無表情地站起身。

這算甚麼?

這是一場在名利與慾望的泥淖中瘋狂狂歡、最終卻被殘酷現實無情碾得粉碎的荒誕悲劇。

沒有人是乾淨的,每個人都在利用著恐懼、利用著性別、利用著同情來為自己標價,直到死亡以最粗暴的方式降臨,將這場盛大的狂歡徹底砸成齏粉。

「把筆錄簽了。」白芷微將文件推到她面前,「今晚你需要留在局里接受進一步詢問。」

轉身走出審訊室的那一刻,白芷微的脊背挺拔得如同一柄寒鐵,但隱藏在袖口裡的右手,指尖卻冷得像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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