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你們甚麼時候商量好的
林茵洗漱完出來的時候,我已經把早飯做好了。
她換了一雙新的褲襪。
肉色。
昨晚那雙黑色的沒扔。
我經過她房間的時候,看見它被疊了一下,放在椅子上。
破成那樣還能疊得整整齊齊。
我不知道她準備怎麼處理。
也沒問。
「哥。」
「嗯?」
「雞蛋給我。」
我夾給她。
她低頭吃。
兩個人誰都沒提昨晚。
可桌子底下,她的腳偶爾碰到我。
第一次。
兩個人同時縮回去。
第二次。
又縮。
第三次的時候,她沒動。
我也沒動。
隔著很薄的一層肉色褲襪,她的小腿輕輕貼著我的褲子。
甚麼都沒發生。
我們甚至還在各吃各的。
可我突然意識到——
麻煩真的已經不一樣了。
以前碰到就是碰到。
現在每一次碰到,我們都會知道自己沒有躲。
林茵突然抬頭。
「你吃飯啊。」
「在吃。」
「你筷子停半天了。」
「想事情。」
「想甚麼?」
我看她。
她立刻知道。
腳收回去了。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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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我給知夏發消息。
「今天能見面嗎?」
她過了一會兒才回。
「能呀。」
還是那個語氣。
我更難受了。
「林茵也一起。」
這一次,她很久沒回。
大概兩分鐘。
「好。」
沒有代表知夏心情的那個貓貓頭emoji。
林茵坐在旁邊看見了。
「她是不是猜到了?」
「不知道。」
「哥。」
「嗯?」
「你今天不許說不知道。」
「那我怎麼說?」
她沒回答。
過了一會兒,把最後一口雞蛋塞進嘴裡。
「反正別騙她。」
我看著她。
「嗯。」
她低頭收碗。
「也別幫我說話。」
「為甚麼?」
「我自己會說。」
我愣了一下。
她已經端著盤子進廚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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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約在上次那家店。
還是靠窗的位置。
知夏已經到了。
她面前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東西,吸管上的牙印很淺。
看見我們一起進來,她先看了我一眼。
然後看林茵。
視線往下落了一下。
停住。
只有一瞬間。
「知夏姐。」
林茵叫她。
知夏重新抬起眼睛。
「嗯。」
她笑了一下。
很淡。
「坐吧。」
我們坐下。
沒人點東西。
服務員過來一次,我說等會兒。
過了一分鐘又來一次。
知夏終於說:
「你們先點吧。」
我說:
「不用了。」
「那人家一直過來。」
最後還是一人點了一杯。
特別荒唐。
三個人明明是來談一件可能把關係徹底談沒的事情,卻還是認真問了少冰還是正常冰。
東西上來以後,知夏喝了一口。
然後問:
「昨天幾點回去的?」
我沒反應過來。
「甚麼?」
「昨天。」
她看著我。
「我們三個分開以後。」
「沒去哪。」
「嗯。」
她又看向林茵。
「你呢?」
林茵坐得很直。
「也回家了。」
「哦。」
知夏點點頭。
又喝了一口。
我越來越不舒服。
「知夏。」
「乾嘛?」
「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了?」
她握著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然後笑了。
「我應該知道甚麼?」
沒人回答。
她等了一會兒。
「林亦川。」
「嗯。」
「昨天你們兩個還跟我說,甚麼都告訴我。」
「……」
「我現在問你。」
她看著我。
「我要知道甚麼?」
我張了張嘴。
林茵卻先開口。
「我們昨晚……」
她聲音比平時小很多。
「做了點不該做的事。」
知夏沒有動。
甚至表情都沒怎麼變。
「甚麼叫不該做的事?」
林茵沈默。
知夏問:
「接吻了?」
「嗯。」
「還有呢?」
林茵沒說話。
我說:
「還有。」
知夏終於看向我。
「到哪?」
我沒有回答細節。
她看了我幾秒。
大概已經明白了。
「上床了?」
「沒有。」
「那是甚麼?」
我喉嚨有點乾。
「發生了性行為。」
她手裡的吸管被捏彎了一點。
很快又松開。
「幾次?」
這次輪到我沈默。
林茵說:
「兩次。」
知夏手裡的吸管停住了。
「兩次?」
「……嗯。」
她低下頭。
很久沒有說話。
旁邊那桌有人在笑。
咖啡機響了一下。
門口進來幾個年輕人,其中一個差點撞到椅子,朋友笑著罵了他一句。
這個世界一點都沒有因為我們三個坐在這裡停下來。
「那第二次呢?」
我沒聽懂。
「甚麼?」
知夏抬起頭。
「第一次結束以後,你們已經知道自己做了甚麼了吧?」
沒人回答。
「你們沒有馬上繼續,對吧?」
「……沒有。」
「中間說話了嗎?」
「說了。」
「說到我了嗎?」
這次我連那個「嗯」都說得很困難。
「說了。」
知夏看著我。
「那為甚麼還有第二次?」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因為沒有答案。
至少沒有一個說出來以後,會讓這件事變得好一點的答案。
林茵低聲說:
「對不起。」
「我不是在問你對不起。」
知夏聲音忽然重了一點。
這是她今天第一次沒有控制好語氣。
「我是問你們為甚麼。」
林茵不說話了。
知夏眼睛有點紅。
她低下頭,用力吸了一口飲料。
杯子里只剩下冰,吸管發出很難聽的一聲空響。
她皺了皺眉,把杯子推到旁邊。
「算了。」
「這個問題我不想聽答案了。」
她安靜了一會兒。
「誰先開始的?」
「我。」
林茵回答得很快。
我幾乎同時說:
「我們兩個。」
知夏抬起頭。
先看林茵。
又看我。
「到底誰?」
林茵說:
「是我先——」
「她先靠近的。」
我打斷她。
「但是中間她停過。」
林茵轉頭看我。
我沒看她。
「她問我要不要她停。」
知夏的目光落在我臉上。
我繼續說:
「我沒讓她停。」
「後來也不是她逼我的。」
「我自己選的。」
桌子下面,林茵碰了我一下。
不知道是讓我別說了,還是別甚麼都往自己身上攬。
我沒動。
知夏忽然笑了一聲。
一點都不像高興。
「挺好的。」
我心裡一沈。
「知夏——」
「至少挺公平。」
她低頭撥了一下吸管。
「一個主動。」
「一個同意。」
「誰也不用替誰背鍋。」
沒人說話。
過了一會兒,林茵小聲說:
「知夏姐。」
知夏抬頭。
「別叫我。」
林茵一下安靜了。
我第一次看見她在知夏面前露出那種表情。
不是怕。
更像是一下不知道自己的手該放在哪裡。
知夏也像是意識到自己說重了。
她嘴唇動了一下。
可最後甚麼都沒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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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知夏突然問:
「你今天為甚麼穿肉色?」
林茵愣住。
我也愣住。
誰都沒想到她會突然問這個。
林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甚麼?」
「褲襪。」
知夏說。
「你不是最近都穿黑的嗎?」
「今天隨便拿的。」
知夏看著她。
林茵沒抬頭。
幾秒以後,知夏說:
「騙人。」
林茵手指蜷了一下。
這個詞從知夏嘴裡說出來,聽起來特別奇怪。
因為以前最愛說它的人明明是林茵。
「我沒有。」
「你有。」
知夏的聲音還是很平。
「你今天從進門開始就不對。」
「坐得比平時直。」
「不敢看我。」
「連叫我都比平時小聲。」
她停了一下。
目光又落到那雙肉色褲襪上。
「還突然換了這個。」
林茵沒說話。
「你以前緊張的時候也這樣嗎?」
「哪樣?」
「會換衣服。」
林茵終於抬頭。
知夏看著她。
「或者穿一點讓自己覺得安全的東西。」
這次林茵是真的愣住了。
我也看向知夏。
她卻沒解釋。
只是低頭喝了一口已經快化完冰的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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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慢慢明白。
知夏不是會讀心。
她只是很早就習慣了猜。
大人嘴上說「沒事」的時候,到底有沒有事。
今天回家,家裡的氣氛會不會跟昨天一樣。
一句聽起來很普通的話,背後是不是還有另一句話。
有些答案沒人會主動告訴她。
她只能自己找。
找久了,聲音、眼神、動作,甚至一個人今天突然換掉的穿衣習慣,都會變成線索。
所以她剛才看的根本不只是一雙肉色褲襪。
她是在看林茵。
她小時候就學會了。
有些家庭里的大人吵架,不會當著孩子的面把所有事情說出來。
有人摔門。
有人第二天照常做飯。
有人昨天還說永遠不會原諒,今天卻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吃早飯。
有人嘴上說沒事,洗碗的時候卻會把同一個盤子洗很久。
大人的關係從來沒有課本。
也很少有人給她解釋。
所以她只能猜。
猜一句話是不是真的。
猜一個笑是甚麼意思。
猜兩個人昨天晚上到底有沒有吵架。
猜今天回家以後,屋裡的空氣會不會又變得不一樣。
猜久了,她就比別人更早發現那些很小的東西。
聲音。
眼神。
衣服。
還有一個人突然換掉的習慣。
以前我一直覺得這是她聰明。
那天我第一次覺得——
也許不是。
也許只是她很早以前,就沒有辦法只聽別人嘴上說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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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呢?」
知夏重新抬起頭。
「為甚麼穿肉色?」
林茵沈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騙人。」
「……」
「真的不知道。」
這次知夏沒有追。
林茵低頭看著自己的腿。
過了一會兒,才小聲說:
「可能……覺得黑色太像昨天了。」
知夏的手停住。
林茵繼續說:
「早上打開櫃子的時候,看見黑色。」
「沒想穿。」
「就拿了這個。」
「以前也經常穿。」
她說完以後,自己好像才意識到答案是甚麼。
「可能就是想讓今天正常一點。」
知夏看著她。
「正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