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她回來的時候,我認識了另一個女孩
林茵離開家的第二天,我認識了許知夏。
嚴格來說,不算認識,我們之前就見過。
她也在我兼職的地方工作,只是時間經常錯開,偶爾碰上,也不過點個頭。我知道有這麼個人,她大概也知道有我這麼個人,僅此而已。
那天我狀態不太好,前一天晚上一個人在家,總覺得哪裡不對。
電視開著嫌吵,關了又太安靜;睡覺的時候更麻煩,隔壁一點聲音都沒有,我反而睡不著。第二天上班,腦子自然也沒完全帶過去。
「這個是不是放錯了?」
有人在旁邊說。
我低頭看了一眼。
「啊?」
「你剛才放那邊的。」
她指了指我手裡的東西。
我反應了兩秒。
還真錯了。
「……謝謝。」
「不用。」
她轉身走了。
我也沒太在意。
結果沒過多久,她又從我旁邊經過,忽然停下來。
「你今天怎麼一直發呆?」
「有嗎?」
「有。」
「沒睡好。」
「哦。」
然後她走了。
我本來已經準備好下一句了。
比如「為甚麼沒睡好」,或者「出甚麼事了」。
結果都沒有。
我抬頭看了她一眼,她已經背朝我去忙自己的了。
出於男性的本能,我的眼睛還是向下瞟了一下。
嗯。等等……肉色的?…………
真正跟許知夏說上話,是第二天下班。
我們一起往外走,她突然問我:
「你是不是大學生?」
「很明顯?」
「挺明顯的。」
「哪裡明顯?」
她想了想。
「窮。」
「……」
她笑了。
「開玩笑的。」
我懶得理她。
走了一段,她問我哪個學校。
我說了。
她腳步慢了一下。
「真的假的?」
「乾嘛?」
「我也是。」
這次輪到我看她。
「我怎麼沒見過你?」
「學校那麼多人,你憑甚麼見過我?」
「也是。」
她報了年級。
我算了一下。
還真比我低一級。
「那你得叫學長。」
「你想得美。」
「那你叫我甚麼?」
她歪著腦袋想了想。
「亦川哥?」
我腳步都停了。
「算了,你還是叫學長吧。」
「為甚麼?」
「聽著怪。」
「哪裡怪?」
「就是怪。」
她在旁邊笑了半天。
我突然發現,這姑娘還挺煩人的。
不知道為甚麼,又覺得有點熟悉。…………
後來聊到為甚麼沒去外地上學。
許知夏說,她當時也報過外地。
最後還是留下了。
「為甚麼?」
「不想走太遠。」
「戀家?」
「嗯。」
她承認得特別乾脆。
「我從小就這樣。出去玩可以,真讓我一年到頭住外面,我不行。」
我笑了一下。
「沒出息。」
「你呢?」
「甚麼?」
「你怎麼也在本地?」
「……」
「別告訴我是因為學校特別好。」
「那倒沒有。」
「所以?」
我想了一會兒。
「差不多吧。」
「甚麼叫差不多?」
「也不想離家太遠。」
許知夏看了我兩秒。
「那你還說我沒出息。」
「我也沒說自己有。」
「行。」
她點點頭。
「兩個沒出息的。」
我被她逗笑了。
也是那時候,我第一次認真記住了她的名字。
許知夏。
知夏。
還挺好記。…………
林茵回來那天,我正在兼職。
她提前給我發了消息。
「我回來啦。」
後面還跟著一個特別欠揍的表情。
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回:
「知道了。」
沒過幾秒。
「就知道了?」
我笑了。
「歡迎林大小姐回家。」
「這還差不多。」
我把手機放下。
許知夏正好從旁邊經過。
「笑甚麼呢?」
「沒甚麼。」
她瞥了一眼我的手機。
「女朋友?」
「不是。」
「哦。」
就一個字。
也沒繼續問。
我卻不知道為甚麼,又補了一句:「我妹妹。」
「妹妹?」
「嗯。」
「親的?」
我頓了一下。
「……差不多。」
許知夏點點頭。
「那你趕緊下班吧,戀家的。」
「你不戀?」
「所以我也要回家。」
她衝我擺擺手。
「明天見,學長。」
今天沒有肉色。
她穿的是褲子。
或許,是褲里絲吧。
奇怪,我為甚麼在想這個?…………
我回去的時候,玄關終於重新多了一雙鞋。
行李箱還攤在她房間門口,裡面亂七八糟塞著幾件衣服。
我經過的時候看見最上面壓著一雙洗過的黑色連褲襪,襪腳翻在外面,大概是回來前隨手塞進去的。
還是黑色。
我只看了一眼,就移開了視線。
看見那雙鞋的一瞬間,我居然真的松了口氣。
「林茵?」
沒人回答。
我換鞋進去。
她正躺在沙發上玩手機。
聽見聲音,抬頭看了我一眼。
「回來啦?」
「嗯。」
「給我倒杯水。」
我愣了一下,但那句話還是脫口而出了。
「你沒長腿?」
「坐了一天車,累。」
「自己倒。」
「哥哥——」
「別來這套。」
嘴上這麼說,我還是去了廚房。
身後傳來林茵得逞的笑聲。
「謝謝哥哥。」
「閉嘴。」
我把水放到她面前。
她接過去喝了一口。
我看著她。
突然覺得這個家終於正常了。…………
後來我才知道,林茵出去那幾天確實想了很多。
剛離開家的時候,她其實覺得輕鬆,不用每天看見我,不用在開門以前先聽外面的動靜,也不用一句話說出口以後,再猜我會不會把它理解成別的意思。
和朋友待在一起更簡單,想笑就笑,想逛到幾點就逛到幾點,晚上回酒店,幾個人擠在一間房裡聊天,她甚至有一陣覺得,出來這一趟是對的。
可這種輕鬆沒有維持多久。
第一天晚上還好。第二天開始,一些很小的習慣就冒了出來。
吃到一個味道很奇怪的東西,她第一反應是拍下來,手機都已經拿起來了,才想起自己最近已經很少主動給我發這些;路過一家店,她看見一個我可能會喜歡的小玩意兒,站在門口多看了兩眼;朋友在酒店翻了半天找不到充電器,她差一點脫口而出「問我哥」,說到一半才想起來,我根本不在那裡。
最麻煩的是晚上。
陌生房間里的聲音和家裡完全不一樣——空調比家裡的響,走廊里總有人經過,朋友睡著以後偶爾翻個身,床墊都會跟著動。
她躺在那裡,反而開始想念一些以前根本不會注意的聲音:我開冰箱又關上的聲音,洗完澡從衛生間出來的腳步聲,還有我在客廳找不到東西時莫名其妙喊她名字。
她後來跟我說,她那時候其實有點生自己的氣。
明明是我做錯了事。明明離我遠一點以後,她確實輕鬆。
可為甚麼安靜下來以後,她還是會想我?
這些問題沒有因為她生氣就消失。
…………
真正離開以後,她才第一次意識到,她想的可能不只是那個家。
還有我。
那天晚上,她們幾個躺在酒店裡聊天,不知道怎麼就聊到了談戀愛。
有人問林茵:
「你以後想找甚麼樣的?」
林茵當時正在玩手機。
「不知道。」
「長得帥的?」
「那肯定不能醜吧。」
「有錢?」
「最好有。」
「要求還挺高。」
幾個人笑了一陣。
朋友又問:
「那性格呢?」
林茵想了想。
「會照顧人的吧。」
「還有呢?」
「能陪我逛街。」
「還有?」
「我懶的時候別嫌我煩。」
「還有?」
「做飯最好也能吃。」
「你這是找男朋友還是找保姆?」
林茵笑著踢了她一下。
「你管我。」
「那還有沒有?」
「還有……」
她忽然停住了。
因為她腦子里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有了一個人。
會在她懶得動的時候嘴上罵她,最後還是把水遞過來;會嫌她逛街麻煩,卻還是跟在後面幫她拿東西;會在她亂扯絲襪的時候比她本人還心疼;她半夜餓了,只要敲兩下門,多半也能把人叫起來。
太具體了,具體到根本不像是在想象一個以後才會遇見的人。
「怎麼不說了?」
朋友在旁邊問。
林茵回過神。
「沒甚麼。」
「臉怎麼紅了?」
「熱的。」
「空調二十二度。」
「……你煩不煩。」
她翻了個身,背對著她們。
後面的人還在笑。
林茵把手機拿到面前,屏幕亮起來以後,最上面還是我們的聊天框。
她盯著看了一會兒。
沒有點開。
她以前當然知道自己喜歡我。
只是她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那到底是哪一種喜歡。
因為我是哥哥。
因為我們一起長大。
因為她習慣了我在。
好像只要前面加上這些理由,那份喜歡就永遠可以停在一個安全的位置。
可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沒辦法再這麼解釋了。
如果只是妹妹喜歡哥哥——
為甚麼想到以後會站在自己身邊的那個人時,她想到的還是我?
她沒有把這個問題告訴任何人。
…………
還有一件事,她很久以後才肯承認。
那天晚上留下來的,並不只有害怕。
這件事甚至讓她自己覺得難堪。
她明明還在生我的氣,明明只要想起自己說過「停」而我沒有停,胸口還是會發堵;可身體並不會因為一個人決定生氣,就從此變得甚麼感覺都沒有。
有時候洗澡,有時候一個人躺在床上,她還是會想起那天以前的某些東西——自從跟我發生關係後,那些荒唐的好奇,那些她自己主動問過、主動碰過、甚至曾經覺得新鮮的部分。
林茵說旅行時,有一次朋友都熄燈睡著了,她偷偷脫掉了自己的內褲,穿上一雙備用的肉色薄褲襪;把壓在屁股下面的被子往中間一卷包裹住自己,那種包裹感讓她感覺很安心;她躺在被子里情不自禁,手指順著小腹上的褲襪往下,隔著那層布料先慢慢按壓,然後隔著絲襪緩緩往里摸;等下面漸漸濕了,再把襠部撕開一個小口,動作很輕;她咬著嘴唇,另一隻手坐在屁股下面,呼吸亂得厲害,卻始終沒有發出聲音。
腦子里浮現的不是那天晚上她說「停」之後的畫面,而是更早以前——那些我跟小茵愛做愛、還有自己把腿分開、把褲襪撕破、把手指伸進去的時刻。
林茵的身體記得那些感覺,也仍然會因為它們而發熱、發軟。
她用手指伸了進去,一下下抽送,褲襪被汗水和透明的液體浸得貼在腿上,破口邊緣濕漉漉的。
「啊……」她還是忍不住嬌嗔了一下,但由於被子緊緊包裹住她,隔絕了不少的音量,好像沒人被驚醒。
高潮來的時候,她把臉埋進枕頭,肩膀輕輕發抖,眼睛卻是濕的。
那晚的自慰害得她沒睡好覺。
據說第二天她的朋友們去爬山了,想拉上她,怎麼叫她都叫不醒,索性讓她在酒店睡了一天。
喜歡過、期待過,和後來發生的那件事,並不會互相抵消。
她曾經主動過,不代表後來不能說停。
她現在依然會有生理需求,也不代表那天晚上就因此變得可以接受。
這兩件事居然可以同時存在。
她也是離開我以後,才慢慢把它們分開的。…………
第三天,我正在房間里看東西。
門「啪」一下被推開。
「哥哥。」
我嚇了一跳。
大概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那是她回來以後第一次忘了敲門。
「你進來之前能不能敲門?」
林茵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哦。」
她退回去。
門關上。
「咚咚。」
「請問我現在可以進來了嗎,哥哥?」
「……」
下一秒門又開了。
她探進來半個腦袋。
「可以嗎?」
「滾。」
「好凶哦。」
她笑嘻嘻地進來,順手拿走了我的充電器。
我看著她的背影,突然也笑了。
好像……真的回去了。
…………
接下來幾天,她偶爾又開始從我碗里夾東西。
再後來,看電視時也不再固定坐沙發另一頭。
有一次,我正在看電視,她洗完澡,散著頭髮,簡單地穿了條白色內褲,套上一條黑色連褲襪就出來了,腳尖踩在棉拖鞋里,走路時拖鞋還因為水漬發出了一些聲音。
她走到沙發邊,看了一眼原來一直坐的另一頭,又看了看我旁邊,故意擋在我前面,拿起電吹風就開始邊看電視邊吹自己的頭髮。
「你擋到我了。」
「美女在你前面你還嫌棄上了!」
「好了!」她往旁邊挪了兩釐米,順勢坐下。
「這叫挪?」
「已經很多了。」
「那邊一整張沙發。」
「那邊風水不好。」
還是那個破理由。
我沒有趕她,她也心安理得地坐在那裡。
可能林茵自己也是這麼想的。
這樣就挺好,我們誰都沒有再提那天晚上的事。
有時候我甚至會產生一種錯覺,好像只要我們繼續吃飯、看電視、互相搶東西,那道裂縫就會自己慢慢長好。
可有些事情顯然沒有。…………
又過了幾天,是個週末。
我早上剛吃完東西,林茵就從房間里出來了。
「哥哥。」
「乾嘛?」
「今天有空嗎?」
「你先說甚麼事。」
「陪我出去。」
「去哪?」
「逛街。」
「不去。」
「哦。」
她答得特別乾脆,轉身就往房間走。
我看著她走出去幾步。
「……幾點?」
林茵立刻回頭。
「十點。」
「你是不是就在等我問這句?」
「沒有呀。」
「那我不去了。」
「哥哥。」
「沒用。」
「哥哥——」
「十點是吧?」
她笑了。
「嗯!」
我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又上當了。
十點過了五分鐘,她沒出來。
十點十五,她還沒出來。
我換好衣服坐在客廳,又等了快十分鐘,終於忍不住衝裡面喊:
「林茵,你好了沒有?」
「馬上!」
「你的馬上到底是多少分鐘?」
「馬上就是馬上!」
「你九點五十就跟我說馬上了!」
裡面沒聲了。
我又等了一會兒,正準備過去催,林茵的房門忽然開了一條縫。
「哥哥。」
「又怎麼了?」
她沒出來。
一隻手先從門縫里伸了出來。
手裡拿著一雙連褲襪。
我原本還在看手機,抬頭以後,愣了幾秒。
不是黑色。
那雙襪子還沒有穿過,腰口折在裡面,兩條襪腿松松地疊在一起,腳尖那一小截顏色稍微深一些。
肉色。
我已經有一段時間沒見她穿這個顏色了。
「乾嘛?」
「幫我一下。」
「幫你甚麼?」
林茵晃了晃手裡的東西。
「穿啊。」
我沒有接。
她的手在門外停了一會兒。
「你不會了?」
「不是。」
「那你乾嘛?」
我看著那雙絲襪,又看了看只開了一條縫的房門。
「你自己不是會嗎?」
「會啊。」
「那還叫我?」
門後面安靜了兩秒。
「今天不想自己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