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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她知道開始敲門了

桃緒南 · 比春夢更溫柔的絲襪日常 · 本章第 1 / 2 頁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窗外剛有一點亮,我就在床上睜開了眼睛。

房間還是昨晚的樣子,椅子歪著,地上有沒來得及收拾的東西,床邊的毛毯也掉下來一角。

我盯著天花板躺了很久,直到窗簾邊上的那點光越來越亮,才慢慢坐起來。

「小茵」還在床邊。

我看了她一會兒,找來以前放她的箱子,把她重新抱了進去。

過去每次做這件事,我都很小心,頭髮不能壓亂、衣服要整理好、姿勢也得擺得自然一點,最後再合上蓋子,把鎖扣好,確認不會有人發現。

那天早上,我還是替她理了一下壓在肩膀下面的頭髮。

然後合上蓋子。

手碰到鎖的時候,我停了一下,最後沒有鎖。

箱子還是那個箱子,蓋子也還是關著,只是從那天以後,我再也沒有給它上過鎖。

我把箱子推回原來的位置,在地上坐了一會兒。

隔壁一點聲音都沒有。

那天早上,她的鬧鐘沒有響。也許她提前關了,也許她跟我一樣,根本沒睡。我不知道,我也沒敢去問。

七點多,我去廚房做了早飯。

冰箱里還有昨天買的東西,我煎了兩個雞蛋,熱了兩杯豆漿,做到一半才發現自己完全是按照平時的習慣在做。

兩杯。

我站在灶台前看了幾秒。

最後還是都端了出去。

林茵出來的時候已經洗漱好了。

我聽見她的房門打開,下意識抬頭。

她也看見了我。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最後還是我先開口。

「吃飯嗎?」

「嗯。」

她走過來,在桌子另一邊坐下。

我把其中一杯豆漿推過去。

「剛熱的。」

「謝謝。」

我的手停了一下。

林茵低頭喝豆漿。

其實她以前也會說謝謝。

我幫她拿快遞,她心情好的時候會說;我給她買東西,她偶爾也會說。

可不知道為甚麼,那天早上的「謝謝」聽起來特別奇怪,像是在對一個不太熟的人說話。

我們面對面吃完了那頓早飯。

中間我幾次想開口。

「今天——」

林茵抬頭。

「怎麼了?」

「……」

我原本想問她今天有沒有課。

又覺得這句話沒有任何意義。

「沒甚麼。」

「哦。」

她繼續吃東西。

過了一會兒,她把杯子拿進廚房。

「我吃好了。」

「嗯。」

「碗我等會兒洗。」

「不用,我洗吧。」

她停了一下。

「好。」然後回了房間。

沒有像以前那樣理直氣壯地把自己的碗往我面前一推。

只是:「好。」

…………

之後幾天,我們都沒有再提那天晚上的事——林茵照常上課,我也照常去學校,沒課的時候去兼職。

我們的生活看起來甚至沒有甚麼變化。

冰箱里還是兩個人的東西,衛生間里還是兩支牙刷,玄關還是擺著她的鞋,晾衣架上還是掛著她的衣服,她沒有把任何屬於自己的東西搬走。

只是有些以前根本不會注意的事情,慢慢變了:比如吃飯。

以前我做完飯只需要喊一聲:

「林茵!」

房間里馬上有人回答:

「來了——」

如果她正在打遊戲,可能會再補一句:

「等我兩分鐘!」

然後五分鐘過去,人還沒出來。

我只能再喊。

「馬上!」

「你這個馬上已經八分鐘了!」

「哥哥你好煩!」

現在我站在她門外。

「林茵,吃飯了。」

裡面安靜一下。

「你先吃吧。」

「要給你留嗎?」

「嗯,謝謝。」

又是謝謝。

我越來越討厭這兩個字。

還有沙發。

我們家沙發其實不小。

但林茵以前不知道為甚麼,總喜歡坐我旁邊。

有時候明明另一邊全空著,她還是會抱著個靠枕擠過來。我嫌她熱,讓她往旁邊坐,她反而故意再擠一點。

「那邊那麼大。」

「不想坐。」

「為甚麼?」

「這邊風水好。」

「……」

後來我就懶得管了。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客廳看電視。

林茵從房間出來。

我下意識往旁邊挪了一點。

這是以前留下的習慣。

給她騰位置。

林茵看見了,她甚麼也沒說,徑直走到沙發另一頭坐下。

我們中間隔著一個完整的位置。

電視里的人在笑。

我不知道他們在笑甚麼。

那天晚上的節目,我一點都沒看進去。

真正讓我意識到有甚麼東西已經徹底不一樣,是幾天以後。

那天下午我在房間里整理東西。

門外忽然響了兩聲。

咚、咚。

我沒反應過來。

過了幾秒。

又是兩聲。

咚、咚。

「哥哥?」

我手裡的東西停住了。

林茵。

我看著門。

一時間居然不知道該說甚麼。

「……進。」

門開了一點。

只有一點。

林茵站在門外,沒有進來。

「我的充電器是不是在你這裡?」

「充電器?」

「白色那個。」

「哦。」

我想起來了。

前幾天她在我房間給手機充電,後來忘了拿。

我從桌邊找到了:「這個?」

「嗯。」

我拿著充電器走過去。

她還是站在門外。

我遞給她。

她接過去。

「謝謝。」

「……」

「怎麼了?」

「沒甚麼。」

「哦。」

她轉身準備走。

我終於還是沒忍住。

「林茵。」

她停下來。

「嗯?」

我看著她。

那句話就在嘴邊。

你為甚麼敲門?

可我說不出來。

因為這根本不是一個問題。

這是我的房間。

她進來以前敲門,有甚麼不對?

以前不敲門才是不對。

我甚至記得自己說過多少次。

「林茵,你進來之前能不能敲門?」

「林茵!」

「你下次再直接進來試試?」

「門是擺設嗎?」

她一次都沒認真聽過。

有時候還會故意退出去,把門關上。

咚咚。

「請問我現在可以進來了嗎,哥哥?」

然後沒等我回答,自己又推門進來。

我被她氣得沒辦法。

可現在她終於學會了。

我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還有事嗎?」

她問。

「……沒有。」

「那我回去了。」

「嗯。」

門輕輕關上。

我站在原地。

手還保持著剛才遞充電器的姿勢。

那天以後,林茵每次進我的房間都會敲門,如果我沒回答,她就不會進來。

她終於變成了我以前一直希望她變成的樣子——懂禮貌,有分寸,知道進別人房間以前應該先敲門。

…………

我一度以為,林茵只是心情不好。

這種想法現在看來多少有點自欺欺人。

但那幾天我確實這麼想過。

她還是會跟我說話,會一起吃飯,會在出門的時候告訴我一聲,偶爾甚至還會問我一些很普通的事情。

「家裡還有牛奶嗎?」

「有。」

「在哪?」

「冰箱第二層。」

「哦。」

或者——

「哥哥,剪刀呢?」

「茶几下面。」

「沒找到。」

「左邊那個抽屜。」

「找到了。」

然後就沒有了。

這些對話讓我產生過一種很可笑的期待。

也許過幾天就好了,也許再過一個星期,她就會重新推開我的房門,把手機往我桌上一扔,說充電器借我,然後不等我回答自己就已經插上了。

我甚至開始期待她哪天忘記敲門,一次就行,可她一次也沒有。

真正讓我意識到問題並不是「林茵最近心情不好」,是在一個晚上。

那天我回家得比較早。

客廳沒人,林茵的鞋在玄關。我知道她在家,經過她房間的時候,我聽見裡面有人說話。

不是別人,是林茵,她應該正在跟朋友打電話。

我本來沒想聽,只是走到門口的時候,裡面忽然傳來一陣笑聲——「哈哈哈哈哈哈——你有病吧!」

我的腳停住了。

「誰跟你說的?」

「真的假的?」

「等一下等一下,你再說一遍!」

然後又是一陣笑。

很大聲。

笑到最後甚至開始咳嗽。

「你別逗我了……哈哈哈……我肚子疼。」

我站在走廊里。

忽然有點恍惚。

好久沒聽見她這麼笑了。

其實也沒有多久。

可能才一個星期。

可我已經覺得很久了。

我甚至能想象她現在是甚麼樣子。

大概趴在床上,腳翹起來,手機扔在枕頭旁邊開著免提。笑得厲害的時候會把臉埋進被子里,過一會兒又抬起來繼續說。

以前她跟朋友打電話,我嫌她吵。

有一次我在客廳看東西,她隔著一道門笑得整個家都聽得見。

我過去敲門。

「林茵。」

「乾嘛?」

「你能不能小聲一點?」

「我在自己房間!」

「整個家都是你的聲音!」

「那你把耳朵關上。」

「……」

當時我真覺得她煩。

那天晚上,我站在同一個地方,卻沒有敲門。

我甚至希望她再笑一會兒。

至少這證明她還會笑。

我回到客廳。

電視打開以後,我把聲音調得很低。

房間里的聲音斷斷續續傳出來。

有時候聽不清她們在說甚麼,只能聽見林茵偶爾突然冒出來的一聲笑。

我坐在沙發上。

心裡居然輕鬆了一點。真的。

我那時候想:挺好的,她沒有一直難受,她還是會和朋友聊天,會被一些無聊的事情逗笑,會吐槽,會罵人——林茵還是林茵。

這個念頭讓我舒服了大概十分鐘。

直到她打完電話。

房門打開。

林茵從裡面走出來。

她臉上還帶著笑。

大概朋友最後又說了甚麼,她一邊低頭看手機,一邊往客廳走。

然後她抬頭看見了我。

那個笑沒有一下子消失。

只是慢慢淡了。

「你回來了。」

「嗯。」

「甚麼時候回來的?」

「有一會兒了。」

「哦。」

她低頭繼續看手機。

我看著她。

「跟誰打電話呢?」

「同學。」

「聊甚麼這麼開心?」

我問完以後,林茵抬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瞬間,我甚至以為她會像以前一樣立刻開始講,她以前特別喜歡把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轉述給我——誰跟誰吵架了、老師今天說錯了甚麼、朋友談了個特別奇怪的男朋友、食堂又出了甚麼離譜的新菜……

有時候我根本不知道那些人是誰。

她講到一半還會突然問:

「你記不記得我上次跟你說那個誰?」

「不記得。」

「就是那個誰啊!」

「哪個誰?」

「哎呀你怎麼甚麼都不記得!」

然後從頭給我講一遍。

可那天,她只是說:

「沒甚麼。」

「朋友的一點事。」

「哦。」

「嗯。」

她去了廚房。

打開冰箱,過了一會兒又關上。

我坐在沙發上,突然覺得剛才電視的聲音有點小。

小到整個客廳都空蕩蕩的。

後來這樣的事情越來越多。

我發現林茵確實在一點點恢復。

她開始正常去上課。

開始和朋友出去吃飯。

有時候回家會拎著新買的東西。

有一次她站在玄關拆快遞,包裝特別難撕,她蹲在那裡折騰了半天。

我從旁邊經過。

「給我吧。」

她抬頭。

「甚麼?」

「我幫你拆。」

「不用了。」

「這個很難——」

「沒事,我自己來。」

她低下頭繼續撕。

我站了一會兒。

「剪刀在——」

「我知道。」

「……哦。」

我走了。

過了沒多久,身後傳來包裝被撕開的聲音。

然後是她很輕的一聲:

「終於。」

如果是以前,她大概早就把快遞塞給我了。

「哥哥,拆。」

「自己拆。」

「我拆不開。」

「那就別買。」

「林亦川!」

最後還是我拆。

我以前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我會懷念替她拆快遞。

…………

最奇怪的是,她開始變得比以前獨立。

以前她經常讓我順路帶東西。

「回來幫我買瓶飲料。」

「我要那個藍色包裝的。」

「別買錯!」

現在沒有了。

以前下雨,她會發消息:

「哥哥你在哪?」

我知道下一句一定是:

「帶傘來接我。」

現在她自己帶傘。

有一天真的下雨了。

我坐在兼職的地方,看見窗外突然下得很大。

我下意識拿起手機。

聊天框還停在前一天。

我打了一句:帶傘了嗎?

看了幾秒。

刪掉。

又覺得不放心。

重新打:

外面下雨了。

還是刪掉。

最後甚麼都沒發。

晚上她回來的時候,褲腳有一點濕。

手裡拿著一把傘。

我看了一眼。

「淋到了?」

「就一點。」

「怎麼不等雨小點?」

「沒事。」

又是沒事。

最近她好像特別喜歡說這兩個字。

不用。

沒事。

謝謝。

以前我覺得世界上最省心的妹妹,大概就是這樣的。

現在她真的變成這樣了,我卻越來越不習慣。

…………

我後來才知道,那天她蹲在玄關自己拆了半天的快遞,裡面裝的是幾雙連褲襪。

都是黑色的。

不過那時候我不知道。

我甚至沒有立刻發現林茵有甚麼變化。

畢竟她本來就不只有肉色。

黑色以前也穿,舞蹈課以外的日常更是甚麼顏色都有。只是相比之下,她還是更習慣那些接近膚色的款式。

我對這些太熟了。

熟到以前她穿了甚麼,我根本不會刻意去記。

就像你不會每天注意家裡的窗簾是甚麼顏色,玄關那雙拖鞋擺在哪邊,冰箱第二層那盒牛奶是誰買的。

它們一直在那裡。

所以你從來不覺得它們有甚麼值得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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