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御前
葉望津眼中精光一閃。
品畫是假,試探拉攏是真。
而李恆的拒絕,理由找得如此自然妥帖,態度卻又如此明確。
這無異於在太子釋放出明確結盟信號時,選擇了暫時觀望,甚至是保持距離。
「賢婿以為,太子此番,意欲何為?」葉望津追問。
李恆終於將目光從牡丹上移開,望向遠處花叢中翩躚的蝴蝶,聲音輕得徬彿能被風吹散:
「太子殿下心思深沈,我哪裡猜得透?只是覺得,這池水若真攪渾了,我們這些只會種花的,怕是要弄髒了衣裳。」 他頓了頓,收回目光,看向葉望津,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至於拉小婿入伙,小婿閒散慣了,只願與淺淺蒔花弄草,品茗讀書,朝堂紛爭,實非所願,亦非所長。」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點出了太子的意圖,又明確表達了自己的立場。
他將自己置於「閒散」、「無能」的位置,卻把「與王妃情深」當作最完美的護身符。
葉望津聽罷,沈默良久。
他知道自己這個女婿,絕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溫潤無害。
其心思之深,隱忍之強,連他都時常覺得看不透。
李恆今日的表態,看似退縮,實則是一種以退為進的精明。
在太子與齊王矛盾初顯、勝負未分之際,過早捲入,絕非明智之舉。
「也好。」葉望津最終緩緩吐出一口氣,拍了拍李恆的肩膀,語氣複雜,「樹大招風。如今這風向確實有些亂了。淺淺性子單純,你多陪陪她,也是好的。」
他這話,既是認可李恆的做法,也是在提醒他,保護好自己的軟肋,同時繼續蟄伏,靜觀其變。
「小婿明白,多謝岳父提點。」李恆恭敬應道。
翁婿二人又閒談了幾句家常,葉淺淺也適時帶著茶點回來。花園中恢復了其樂融融的氛圍,徬彿剛才那番關乎朝局走向的密談,從未發生。
李瑜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換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裳,避開耳目,直奔太清宮。
太清宮暖閣內,香氣依舊清冽。李寒霜似乎早已料到他會來,正獨自對弈,黑白子錯落於棋盤之上,殺機暗藏。
「姑母!」李瑜甫一進門,甚至來不及行禮,臉上那副慣常的風流笑意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壓抑不住的怒火與委屈,「您可要為侄兒做主!」
李寒霜拈著一枚黑子,並未抬頭,只淡淡道:「來了?坐吧。何事如此急躁?」
李瑜哪裡坐得住,他像困獸般在暖閣內踱了兩步,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拔高:「還能有甚麼事!太子!校事府!他們欺人太甚!為了抓一個柳機,闖我產業,也不把您的都察院放眼裡,真是夠膽大的。「
「越權!赤裸裸的越權!」李瑜轉向李寒霜,語氣激烈,「姑母,校事府算甚麼東西?也敢越過都察院直接抓人?還鬧得滿城風雨!長此以往,朝廷法度何在?都察院威嚴何在?依侄兒看,這等不守規矩、肆意妄為的衙門,就該裁撤了乾淨!」
他這話,半是真情實感的憤怒,半是刻意拱火,試圖將姑母也拉到自己這邊,共同對抗太子和校事府。
李寒霜終於放下了手中的棋子,抬起眼,看向激動不已的侄兒。她的目光平靜無波,徬彿能穿透他表面的怒火,看到其下的算計與恐懼。
「裁撤校事府?」李寒霜輕輕重復了一句,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嘲弄的笑意,「瑜兒,你可知,校事府為何而設?」
李瑜一愣。
李寒霜站起身,緩步走到窗邊,望著宮牆外的天空,聲音清冷,不帶絲毫情緒:「當年,都察院權柄日重,監察百官,風聞奏事,天下莫不忌憚。你那父皇坐在這龍椅上,看著我這做妹妹的,替他管著這柄最鋒利的刀,你說,他心裡是全然放心,還是也會有那麼一絲絲的不安?」
她轉過身,目光如冰刃般刺向李瑜:「校事府,就是你父皇親手打造的另一把刀,另一雙眼睛。它直屬御前,只聽皇命,專司稽查隱秘、督辦要案,看似與都察院職能重疊,實則是分權,是制衡,是帝王心術!」
她走近兩步,看著李瑜漸漸變了臉色,繼續道:「你想裁了它?除非你父皇不再需要制衡都察院,不再需要那雙只屬於他一個人的眼睛。你覺得,可能嗎?」
這番話,如同一盆冰水,澆在了李瑜熊熊燃燒的怒火上,讓他瞬間清醒了大半,脊背甚至泛起一層寒意。
他光顧著仇恨太子,卻險些忘了,校事府背後真正的主子,是龍椅上的父皇!
太子的借題發揮,何嘗不是父皇某種默許下的試探?
「可是姑母,他們這次實在太過分了!」李瑜不甘心,聲音低了下來,卻仍帶著憤懣,「他們明知道青瓊閣是侄兒的產業,還故意去鬧!這分明是衝著侄兒來的!打狗還要看主人,他們這是連姑母您的面子也不給了!」
他開始轉換策略,強調自己與姑母的一體,強調太子此舉也是在挑釁都察院的權威。
李寒霜重新坐回棋盤前,拈起那枚黑子,落下,發出清脆的「嗒」聲。
她語氣依舊平淡,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校事府行事,向來只求結果,不問過程。西門珏那句‘只對陛下負責’,便是他們最大的倚仗。這次拿柳機,程序上雖有瑕疵,但柳機罪證確鑿,他們行動迅捷,在你父皇那裡,便是功勞。」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李瑜,眸中閃過一絲屬於長輩的、近乎寵溺的銳光:「不過他們這次,手腳確實不夠乾淨。驚擾市井是小事,但惹到我們瑜兒頭上,讓你受了委屈,這就不太好了。」
她用了「我們瑜兒」,語氣親暱,瞬間拉近了距離,也讓李瑜心中一動。
「姑母……」李瑜期待地看著她。
李寒霜微微一笑,那笑容美艷依舊,卻帶著一種算計的精明:「你放心。校事府越權是事實,打亂了都察院的部署也是事實。這些,姑母自然會在該說話的時候,替你,也替都察院,好好說道說道。西門珏那個莽夫,以為抱著‘只對陛下負責’的金字招牌就能橫行無忌?朝堂之上,講究的是平衡,是規矩。這次他們得意,下次可就未必了。」
李瑜聽懂了。
姑母這是在告訴他,硬碰硬裁撤校事府是痴心妄想,但可以利用此事,在父皇面前,在朝堂之上,給太子和校事府上眼藥,削弱其正當性,爭取更多空間。
怒火稍息,理智回歸。李瑜深吸一口氣,拱手道:「侄兒明白了。多謝姑母點撥。只是這口氣,侄兒實在難咽。」
「咽不下,就暫且記著。」李寒霜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瑜兒,你要記住,在這京都,想要贏,光靠蠻力和怒氣是不夠的。要審時度勢,要借力打力。太子這次是急了,也是給你提了個醒。你的那些產業、那些人,該收的收,該藏的藏,別再給人留下這麼明顯的把柄。」
李瑜心中一凜,連忙應道:「是,侄兒謹記姑母教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