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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御前

一夢清風 · 六朝錄(一)天下之勢 · 本章第 1 / 2 頁

金鑾殿內,氣氛肅穆而緊繃。龍椅上的皇帝李鴻影,面色沈靜,眸光深斂,徬彿在靜靜觀賞著台下臣子們的表演。

率先發難的,是吏部侍郎趙嘉誠。

這位素有剛直之名的老臣,手持玉笏,出列奏道:「陛下,臣有本奏!日前,兵部侍郎柳機貪墨一案,證據確鑿,自當嚴懲。然,校事府未經都察院,亦未通稟內閣,便擅自闖入市井瓦肆捉拿朝廷命官,行動間驚擾百姓,有損朝廷體面,更逾越了職司規矩!校事府雖負有稽查之責,然刑名訴訟、緝捕審問,自有都察院、刑部、大理寺法司專責。此例一開,恐各部爭相效仿,權責混亂,法度何在?懇請陛下明察,申飭校事府越權之舉,以正朝綱!」

趙嘉誠話音鏗鏘,直指核心——校事府越權。他雖未明言,但誰都聽得出來,這是在替被「驚擾」的青瓊閣說話,更是在維護都察院的權威。

趙嘉誠話音剛落,六科給事中遊子西立刻出列附和,但他的矛頭卻巧妙地一轉:「陛下,趙侍郎所言極是!校事府行事雖有可商榷之處,然吏部、兵部身為柳機直屬上官,對其貪墨之行失察在前,案發後亦未聞有自省請罪之舉,豈非更失職守?臣聞柳機在青樓一擲千金,奢靡無度已非一日,吏部考功、兵部監察,難道毫無所覺?此等屍位素餐,實令人心寒!臣懇請陛下,嚴查吏部、兵部失職之過!」

遊子西這一手,看似贊同趙嘉誠批評校事府,實則將火力引向了吏部和兵部,尤其是隱隱指向了舉薦過柳機、或與柳機有過從的官員。

這背後,難保沒有太子一系對某些可能傾向其他皇子的官員進行敲打的意思。

兵部尚書秦洋是個謹慎圓滑的老臣,聞聽此言,立刻出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摘下官帽捧在手中,聲音惶恐:「陛下!臣身為兵部尚書,御下不嚴,致有柳機此等蠹蟲禍害軍餉,敗壞綱紀,臣罪該萬死!懇請陛下治臣失察之罪!」 他姿態放得極低,搶先認罪,堵住悠悠眾口,同時也將「失察」定性,避免被牽扯進更深的黨爭。

這時,都察院左都御史範煙,一位面容清癯、眼神銳利的老者,緩緩出列。

他是長公主李寒霜在都察院的得力臂助,素以鐵面無私、不徇情面著稱。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沈澱下來的威嚴:

「陛下,老臣以為,趙侍郎、游給事中所言,皆有道理。校事府緝拿柳機,為國除害,其心可嘉。然,都察院掌風憲,糾劾百司,辨明冤枉,提督各道。柳機貪墨軍餉,都察院早有風聞,正在暗中查證,收集鐵證。校事府驟然出手,雖擒獲柳機,卻也打草驚蛇,致使部分關鍵證物、同案人犯或已隱匿轉移,為後續查清全案、深挖餘孽平添波折。此乃行事操切,未能事先與有司通聯協調所致。」

範煙這番話,既肯定了校事府行動的正當性,又明確指出其弊端,綿里藏針,既維護了都察院的職權和顏面,也點出了太子此舉可能造成的實際損失——急於抓人立功,卻破壞了更深層次的調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校事府指揮使西門珏。這位皇帝親手提拔、執掌秘密稽查機構的乾將,身形挺拔,面容冷硬,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

西門珏上前一步,並未下跪,只微微躬身,聲音如同金鐵交擊,乾脆利落:「陛下,諸位大人。柳機貪墨軍餉,證據確鑿,其人身在青樓,沈溺酒色,正是松懈之時。戰機稍縱即逝,若拘泥於通傳往復,恐其聞風逃匿,或銷毀證據。校事府奉陛下之命,稽查不法,便宜行事,本為慣例。此次行動,皆因事急從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擒獲主犯,起獲部分贓證。至於是否驚擾百姓、是否與都察院查案衝突……」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趙嘉誠和範煙,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校事府只對陛下負責,只求以最快速度,鏟除國之蛀蟲。余者,非西門珏職責所在,亦非校事府行事所需考量。」

這番話,可謂強硬至極。

直接將「便宜行事」、「事急從權」作為理由,將「只對陛下負責」當作擋箭牌,既回應了越權指責,又隱隱壓了都察院一頭,更將太子的行動動機包裝成「雷厲風行」、「忠於王事」。

朝堂上一時寂靜。西門珏的話,將矛盾直接引向了皇帝——校事府是奉皇命行事,你們指責校事府,就是在質疑陛下的安排?

龍椅上的李鴻影,終於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柳機貪墨,罪證確鑿,拿下便是。至於如何拿下的……校事府有心除害,行動迅捷,其志可勉。然,都察院所慮,亦不無道理。各部各司,職守有別,協作為上。此事,便到此為止。」

他輕描淡寫地肯定了校事府的行動,卻又肯定了都察院的顧慮,最後一句「到此為止」,更是將即將爆發的更大爭執按了下去。

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實則高高舉起,輕輕放下,並未真正追究校事府「越權」的責任,也默許了太子此次借助校事府展現力量、敲打各方的舉動。

魏王府的後花園,正是春色最濃時。

桃李芳菲,蜂蝶翩翩。

葉淺淺一身淡雅的鵝黃春衫,正輓著袖子,小心翼翼地給一株新移栽的牡丹培土。

三皇子李恆則在一旁含笑看著,不時遞過小鏟或清水,偶爾低聲指點一二。

陽光透過花枝灑在兩人身上,襯得葉淺淺眉眼愈發溫婉可人,李恆神色也一派恬淡安然,好一副「只羨鴛鴦不羨仙」的畫卷。

葉望津踏入月洞門,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

他腳步微頓,眼中掠過一絲複雜——有對女兒安穩生活的欣慰,也有對這平靜表象下暗流湧動的深沈憂慮。

「父親?」葉淺淺最先發現他,連忙放下手中的花鏟,站起身,盈盈一禮,裙角沾了些許泥土也渾不在意,「您怎麼來了?今日下朝這般早?」

李恆也轉過身,見到岳父,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與尊敬,上前幾步躬身行禮:「小婿見過岳父大人。岳父駕臨,未曾遠迎,還望恕罪。」

葉望津擺擺手,臉上已換上慣常的溫和笑容,目光在女兒女婿身上轉了一圈:「無妨,無妨。路過府外,想著有些日子沒見淺淺了,便進來看看。你們這是……在侍弄花草?倒真是好興致。」

葉淺淺用帕子擦了擦手,柔聲道:「是殿下新得了幾株洛陽名品,妾身幫著栽下。父親既然來了,正好嘗嘗妾身新做的花茶。」 她心思玲瓏,看出父親似有心事,且身著朝服直接過來,恐有要事與夫君相談,便主動道,「妾身先去準備茶點。」

李恆也溫言道:「有勞王妃。」

葉淺淺對著父親和夫君又福了一禮,便帶著侍女款款離去,將這一方春色盎然的花園,留給了翁婿二人。

待葉淺淺的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花園中的氣氛似乎微妙地變了。鳥語花香依舊,卻莫名多了幾分凝滯。

葉望津負手走到那株新栽的牡丹旁,看似欣賞,實則壓低了聲音,開門見山:「賢婿,今日朝堂之事,你可聽說了?」

李恆臉上的恬淡笑容未變,眼神卻沈靜下來,他搖了搖頭,語氣平和:「小婿今日並未上朝,亦未聽聞有何特別之事。岳父指的是……?」

葉望津轉過身,看著女婿那雙溫潤卻徬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知道他絕非一無所知,只是謹慎使然。

老相爺也不點破,嘆了口氣,將朝堂上關於校事府越權、吏部兵部被彈劾、都察院與校事府隱然對峙的紛爭,簡略卻重點分明地說了一遍。

「西門珏一句‘只對陛下負責’,陛下輕飄飄一句‘到此為止’,」葉望津聲音低沈,「賢婿,你品出其中滋味了嗎?」

李恆靜靜地聽著,臉上沒甚麼波瀾,只是指尖無意識地捻過一片牡丹嫩葉。

待葉望津說完,他才緩緩開口:「太子殿下雷厲風行。校事府這把刀,用得很是順手。」

他只評價太子和校事府,對朝堂上其他各方的反應,對可能被波及的四弟李瑜,乃至對隱隱被冒犯的姑母長公主,都只字不提。

葉望津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道:「前幾日,太子殿下是否給你遞過帖子?」

李恆微微頷首,並不隱瞞:「是。邀小婿過府,品鑒一幅《洛神賦圖》摹本。」

「你去了?」

「小婿婉拒了。」李恆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更改的堅定,「那幾日,恰與淺淺約好,去城外觀音寺祈福還願。殿下雅意,只能心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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