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看破
"江南……江南來的一個販子手裡,賣身契小的也驗過,來路清清白白——"
"清白?"凌五娘冷笑一聲,拔高了調門,"前樓鬧出人命,跑掉的那個殺手,就是你我清清白白招進來的!你驗的是契,她驗的是你!她拿一張紙糊住了你的眼,你就敢往樓子里塞人?這樓子樓上樓下幾十條人命,全指望在你那雙瞎眼上?"
鄭大的臉,紅一陣白一陣。
一旁的姑娘們,一個個縮著肩,大氣也不敢出。
有的悄悄往人堆後頭挪了挪,有的低著頭去描自己裙上的繡紋,誰也不敢接一句腔。
堂里只余凌五娘一個人的聲音在橫梁底下撞來撞去。
"我該說你甚麼好。"她罵了半天,那口氣到底洩下來一些,"往後招人,頭一樁看人,第二樁才是看契。記住了。"
鄭大連連點頭,縮著脖子退到角落里去了。
凌五娘扶著那半截斷木站了一會,抬手揉了揉眉心。
今晚這一場,樓子封了一半,客人嚇跑了一片,還要賠上一個外邦商人的性命。
樁樁件件,都壓在她這個掌事的肩上。
她緩了好一陣,才把那點亂糟糟的心緒平下去,轉身往雅閣那邊去了。
雅閣的門虛掩著,裡頭亮著燈。
一枝春坐在燈下,手裡捧著一盞已經涼透的茶,也沒喝。
凌五娘進去,斂了平日那副熱鬧做派,上前一福,把今晚的亂子、樓里的醃臢,一五一十地說了,末了賠笑道:"今夜這事,到底是我們看人不周,驚了姑娘們,擾了堂主清靜,五娘這裡給堂主賠個不是。"
一枝春聽她說完,才慢慢放下茶盞。
"樓子的事,有樓子的規矩,你自去料理就是。"她聲音平和,"姑娘們沒事,便是萬幸。"
凌五娘要的也就是這麼一句話,忙又謝了一回,見一枝春沒有別的話,便退了出來。
夜深了。姑娘們各自回房,堂上的燈一盞一盞地熄,只余下一枝春那間雅閣還亮著。
一枝春喚人來收了茶盞,卻不是起身安歇。她坐著,指尖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忽而開口,衝門外道:"把阿棠叫來。"
片刻之後,阿棠被人引著,進了雅閣。
她還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樣。
進了門,她歪著頭,一雙眼睛怯怯地望著堂中端坐的一枝春,臉上是一團恰到好處的疑惑,像是真不知道自己為何被單叫了來。
她在堂中站定,正要做個問詢的手勢。
身後的房門"咔"的一聲,落了鎖。
阿棠身子一僵,猛地回過頭去。門閂落死,那個引她進來的姑娘早已退了出去。她緩緩轉過頭來,正撞上一枝春的目光。
一枝春端坐在堂中的椅子上,未曾起身,也未曾看那門。
她只是不疾不徐地,從上到下打量了阿棠一遍,目光像一柄軟尺,一寸一寸地量過她的身架,末了,才輕輕開腔。
"你學過武。"
阿棠的眼睫幾不可察地一動。
一枝春卻像沒瞧見一般,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她說話很慢,一句一句落下來,卻句句都砸在實處。
"你這雙腿,看著細,鼓起來的卻都是腱子肉,是常年跑的、跳的、扎馬步扎出來的。這雙手,手心是軟的,指根那一圈卻起了一層薄繭。那不是彈琴描紅磨出來的,是攥刀攥出來的。再看你這身骨,腰背筆直,立著不晃,一看就是練過的架子。跳舞練出來的人,是軟的;你這一身卻是硬的。"
她頓了頓,眼光落在阿棠的臉上。
"一個在縣令府上跟著先生學舞的丫頭,練不出這樣的筋骨。你這一身功夫,是正經拜在武師門下學的藝。"
屋裡靜了。
燈花爆了一聲,那點影子在牆上晃了晃,又定下來。
阿棠垂著眼,沈默了半晌。
她沒有再做辯解的手勢,也沒有急著搖頭。
她只是靜靜地站著,像在權衡著甚麼,又像是甚麼都不願再想了。
過了片刻,她抬起手,慢慢比劃起來。
"我學過武。"她道。
一枝春沒有說話,只微微抬起了下巴,等她繼續。
阿棠的手指頓了頓,又接著比劃下去,那手勢比方才慢了許多。
"跟我哥哥學的。他自小在村裡跟著一個過路的老拳師練過幾年,我打小跟在他屁股後面,他打拳,我就在旁邊瞧,瞧著瞧著,自己也就會了。後來——"她的指尖在空中停了一停,"後來他沒了。他去投了軍,死在沙場上了。再也沒回來。"
那一串手勢,比到最後,她的手指已經微微發起抖來。
一枝春靜靜地看著她。
屋子里那點燈影,把阿棠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一枝春的嘴角,慢慢地,一點點地,往上牽了起來,彎成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弧度,像一潭深水里浮起的一線水光。
她似乎並不打算去追究這謊言里疏漏的地方,一個鄉野丫頭,單靠瞧著哥哥打拳,哪裡練得出方才自己明明認定的那身筋骨。
她只是看著阿棠,看著這個跪也不跪、慌也不慌、卻偏偏把一雙眼睛揉得通紅的小妮子,眼底那點興味,反倒濃了幾分。
這時候那傳話姑娘走到阿棠身側,清一清嗓子。
"堂主。"那姑娘轉述道,"阿棠說,求堂主網開一面,收留小女子。小女子實在是在江南走投無路,才一路北上逃難來的。如今官府禁武,我這樣孤身一個女子,無依無靠,更不敢在人前顯露半分武藝,只怕徒增麻煩——"
她頓了頓,看了阿棠一眼,接著道:"還望堂主體諒。"
阿棠就勢跪了下去。
她雙膝一軟,跪在青磚地上,仰起一張臉,眼睛里蓄滿了淚,卻不落下來。
那一雙眼裡的驚惶,那一點懇切,那一寸委屈,層層疊疊地堆著,看得一旁那傳話的姑娘都有些不忍,偏開頭去。
一枝春沒有說話。
她只是坐著,居高臨下地看這個跪在地上的啞女,看了很久。
堂里的燈花又爆了一聲。
她這才緩緩地站起了身,一身素淨的衣裳掃過椅面,踱了兩步,停在阿棠面前。
"你,"她開口,聲音里聽不出甚麼起伏,"可願意入我香宗?"
阿棠微微一怔。
她跪在地上,仰著頭,臉上那副泫然欲泣的神色,就在這一瞬里,極輕地頓了一頓。
香宗。
江南香料女商韓楠枝一手立起的宗門,以調香、教舞聞名,在江南一帶經營了二十年,門下的女子不是嫁進了商賈富戶,就是進了達官顯貴的後宅,是江南一等一的體面行當。
這樣一門生意,向來安在江南煙水里,與京都素無往來,怎麼這幾日竟到了這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