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外交風波
阿棠跪在青磚地上,沒有立刻就應聲。
她微微仰起頭來,凝望著一枝春那一張不悲不喜的臉。
眼底那一層將落未落的水光還在,像是隨時都要滾下來,可那水光底下,藏著的卻是一雙飛快盤算著的眼睛。
香宗這兩個字,她自然是聽過的。
江南韓楠枝的名頭,這些年從齊王手底下那幾處樓子里遞來的消息里,前前後後也聽過不下十來回了。
是以一枝春這一問,問得她心裡微微一凜——她北上入樓,本就是替齊王來探那春雨樓背後那位海棠花使的根底,誰承想到這樓子背地裡坐著的,竟不單單是合歡宗這一路。
她慢慢垂下手去,對著燈比劃起來。那手勢顯得有些遲滯,像是當真拿不定主意一般。
一枝春也不催促她,就那樣靜靜站著,等著。
阿棠比劃了一長串,那意思近乎含混——說是小女子身子單薄,擔不起堂主這一份看重;說是這鎮日里提心弔膽的日子過慣了,一時半刻竟教不會自己安安分分下來;又說是,且容小女子再想一想,想明白了便來回話。
她一邊比劃,一邊朝地上重重磕了一個頭,那意思再明白不過:既不敢當面駁了堂主的情面,也不敢就這麼把自己這一條性命交托出去。
一枝春看她比完了,倒也沒有動怒。
「想一想。」她把這幾個字放在唇齒之間慢慢地念了一遍,唇邊那一點笑意不上不下的,倒像是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也好。你想明白了,再來尋我。這幾日我還在樓里。」
說罷,她朝一旁那傳話的姑娘輕輕點了一下頭。
姑娘會意,走過去把門閂拉開。
阿棠又磕了一個頭,這才起身,垂著頭,一步一步地退了出去。
門在身後合攏上來,那一點燈火便隔在了裡頭。
自雅閣出來,廊道里黑沈沈的,姑娘們都已經歇下了。
阿棠就著廊角一線月光往自己那間小屋走去,腳步很穩,臉上那一副怯生生的神色卻已經褪盡了。
方才那一跪、一比劃,她是做給一枝春看的;一枝春方才那一問,也是說給她聽的。
兩個人心裡都透亮,一句真話也沒有說,偏偏把這一場戲做得天衣無縫。
她進了屋,閂上門,靠著門板站了半晌,才將自己那一顆紊亂的心緒慢慢壓平下來。
這一夜,春雨樓里是睡不成了。
她在暗處坐了一宿,直等到窗紙外頭透出一點灰白,便依著先前與齊王府定下的約定,趁著樓里人都忙著收拾的亂勁,尋了一個送髒水的由頭,從後門溜了出去。
一路繞巷穿街,往齊王府去。
王府後門守著的人認得她。
見她這一副打扮,也不多問,避開了旁人的眼目,把她引進了後院。
李瑜正在書房裡看幾份江南遞來的賬目,聽門外人說了一聲,便擱下筆,抬眼來看。
雪舞走進來,從頭到腳比劃了一通。柳眉杏眼一身素衣的丫頭,比劃起來手勢又急又快,卻有條有理。
李瑜聽完了,也沒有急著開口。
他靠在椅背上面,指尖在那賬冊的邊沿慢慢敲著,篤,篤,一下是一下。等他敲到第三下,唇邊忽然浮起一點笑意來。
「香宗。」他把這兩個字含在嘴裡,咂了一咂,「這我倒還真是頭一回打交道。」
「你先回房歇著。」他朝雪舞擺了擺手。
雪舞應了,退了出去。
李瑜這一樁心思,旁人沒過幾日便見了分曉。
齊王府往春雨樓遞了一份帖子,是單遞給那位一枝春姑娘的。
又過了幾日,一枝春便進了齊王府的門。
兩個人關起門來說了些甚麼,外頭無人知曉,只曉得自那以後,江南香宗的香料要往北邊賣,那一條商路便跟齊王府搭上了線;香料過境的批文、關稅,齊王替她理得妥帖,抽一成歸了王府;沿途的車馬、護衛、驛站,也都由王府調度安排。
一枝春要從江南挪到北邊來站住腳,圖的正就是這麼一份安穩。
旁人只當是一樁尋常買賣,誰也看不出這底下還牽著春雨樓里那個啞了口的丫頭。
又過了幾日,京都便沸了。
春雨樓出了命案,死了的又是個西煌來的行商,這一樁事在一夜之間,就順著坊巷、茶樓、酒肆一路傳開了。
京都那些靠消息吃飯的小報,最是靈敏,天還沒有大亮,幾家的報童便已經在大街小巷里扯著嗓子吆喝起來。
頭版頭條,無一例外,都是春雨樓那一樁血案,添油加醋,把「西煌客商」「當堂斃命」「兇手在逃」寫得繪聲繪色。
報也不全是給人看的,多半還是給人說的。
茶樓里、飯鋪里,一張報擱在桌上,便圍上一圈人,揀著報上那幾行字你一言我一語地往下編排。
編著編著,那死人的來歷,竟比報上寫的還要清楚了幾分。
春雨樓的門口,一早就圍了一群小報校記和閒人。
凌五娘被這一夜折騰得連眼皮都快要抬不起來,哪裡還有心思應付這些人,索性叫姑娘把大門關了起來,任外頭怎麼敲門叫嚷,只裝作聽不見。
黑土菜館裡,墨雲岫正就著一碗熱湯吃早飯。
她昨夜睡得還算安穩,並不知道外頭鬧出了這麼大的一番動靜。
桂蘭捧著一份小報走進來,往灶台邊上一放,她隨手抓起來看了兩眼,反倒來了興致。
「喔。」她挑一挑眉,「昨兒夜裡死的?」
「可不是呢。」桂蘭把抹布搭在肩上,湊過來看了一眼,「聽說是西煌來的行商,專做玉石生意,本錢厚著呢。」
灶前一張小桌邊,幾個早來吃飯的客人也接上了話頭。
一個胖胖的中年漢子壓低了聲音,賣弄似的說道:「甚麼行商,你們可別小看了那人。我聽說那來頭可不小——西煌國青蒼部落頭人的表弟,叫甚麼阿如那的。這種人,死在咱們京都的樓子里,那還了得。」
「青蒼部落?」旁邊一個瘦高個咂了咂舌。
「可不是嘛。」又有人插進話來,「我還聽人說,西煌那位可汗已經知曉了這事,正在議著呢。」
「何止。」一個坐在角落里、瞧著像讀過幾句書的老者,慢悠悠地擱下茶碗,「我今早從東城過來,就聽說西煌駐京的使者,已經進宮去求見咱們陛下了。這一樁事,怕是要鬧到御前去。」
一言既出,滿桌的人都靜了一靜。
墨雲岫把那張報擱下,端起熱湯喝了一口,沒有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