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皎月如刀似殺我
子時的京都,萬籟俱寂。
白日里的那些聲響,酒肆里的划拳吆喝,坊巷間的叫賣,深宅高牆里的絲竹弦管,種種人間熱鬧,到了這個時辰,都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一一收攏了去,收得乾乾淨淨。
連狗都倦了,蜷在門洞底下,連夢都懶得做。
只余下更夫的梆子聲,隔著幾條街才不緊不慢地響一下,那聲音在空街上拖得老長,落在青石板上,還未滾出幾步,便散了。
雲層不知何時裂開了一線,一鈎彎月浮出來,冷冷清清地懸著,那光薄得很,像一把新開了鋒的刀,只照得出些輪廓,照不出一星半點的暖意。
春雨樓那一頭,燈是全熄了的。
樓門閉著,門楣上懸著一盞沒點的紗燈,在夜裡空自晃著。
樓子四周卻還立著人。
三三兩兩的玄衣不良人,把前門後巷圈了個嚴嚴實實,誰也不許進出。
地上那具屍首,早用一領草席蓋了去,血跡也潑了桶水沖淡了,青石上只剩一片濕痕,風一過,便甚麼也看不出來。
可這一坊一巷的人,心裡都跟明鏡似的——這樓子今夜出了人命,一時半會兒是封死了。
街面上靜得出奇,靜得近乎反常,連看熱鬧的閒人都沒有一個。
出了這樣的事,尋常人家躲還來不及,哪個敢在門口立著。
人散了,事卻沒完。
長安坊那一片,夜色黑沈沈的。
坊里的屋脊一重壓著一重,灰瓦接著灰瓦,如波似浪,一直鋪到極遠的地方去。
就在這一片沈瓦之上,多了一道鬼魅似的身影。
那人一身夜行衣,裹著頭,束著腕,利落得像一張收了弦的弓。
方才還在春雨樓里端茶遞水、縮在灶下剝蒜的一個丫鬟,此刻換了這副裝扮,整個人便再不似那個怯生生的小丫頭了。
她腳下踩著檐角,起落極快,像一頭在瓦脊上騰挪的靈貓。
腳尖才一點著,身子已掠了出去,瓦片在她身後微微凹下,又彈了起來,竟沒發出多少聲響。
她一路往前奔,奔著奔著,卻又忍不住回了頭。
十丈開外,另有一道身影,不疾不徐地綴在後頭。
那身影追得並不急,也不像她這般翻騰起落,只是穩穩當當地跟著,隔著這麼遠,卻始終甩脫不開,像一條纏上身來的影子。
月光底下看得分明,那是個身量高挑的女子,肩背挺得筆直,一身冷色衣裳,腰間橫著兩柄窄刀。
還能有誰。
正是那合歡宗的海棠花使,步點點。
「別費這力氣了。」一縷傳音,輕飄飄地鑽進那女子的耳朵里,不高不低,倒像是在街對口的老相識說話,「你這腳程,再跑上半個京都,也還是跑不出我的手心。乖乖停下來受死,興許還能少挨兩刀。」
那女子腳下不停,眉頭卻皺了起來。
「我認得你們醉花陰的手段。」步點點的聲音又追了上來,不著痕跡地綴在她身後,慢條斯理,徬彿追的不是一個拼死逃命的殺手,倒像是閒來無事,同人絮一句陳年的舊賬,「暗裡遞刀子,背地裡下毒,幾十年下來,做熟了這種營生。可你挑錯了地界。這是我的樓子。」
她頓了頓,那聲音仍是那般篤定,卻多了一絲說不清的味道。
「在我樓子里動手,還想全身而退,真是自不量力。」
女子沒有回她。
她咬著牙,腳下猛地一蹬,一個鷂子翻身,離開了那片連綿的屋脊,直直墜進底下的巷子里。
身形在牆上一點,兩點,人已沒了蹤影。
步點點落在檐口,腳下一頓。
那點輕功,確是不弱。
她眼底掠過一絲興味,也不見她如何蹬地借力,只將身子輕輕一垂,飄飄地落了地,連衣角都沒掀起多少。
巷口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她也不慌,認准了那一點幾不可聞的足音,抬腳追了進去。
這是一條長巷。
兩側皆是深宅的後牆,牆頭砌得極高,把月光卡在了頂上,只從當中漏下窄窄一線,照在巷心的青石板上,亮得像一條浸了水的白綢。
巷子里胡亂堆著些東西,柴草、破缸、倒扣的舊門板,一路亂到深處去。
追到半途,那女子忽然縱身一躍,貼上了右側的牆。
她身子在牆面上橫過,借力一擰,腳尖一勾牆沿,整個人騰起半空,反手一甩——一線寒光破空而來。
是一柄飛刀。
步點點追得急,那飛刀來得也急。
她側身一閃,到底慢了半寸,刀鋒擦著她的肩頭划了過去,割開了衣裳,也割開了一層皮肉。
一縷血順著肩頭慢慢滲出來,浸紅了那一片冷色的衣料。
她停下腳。
夜風卷著不知從何處而來的腥甜,掠過她的鬢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