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夜黑風高殺人夜
一道黑影自窗中翻了出去,一縱身,便沒入了樓外那片沈沈的黑里。
「嘖。」步點點腳下一頓,停住了。
「跑了。」她淡淡道,也不回頭,腳尖在梯板上一蹬,人已經沿著梯子掠上去,轉瞬便沒了蹤影,只余一陣極輕的風,把那窗櫺上掛著的一串銅鈴帶得叮叮響了兩聲。
堂中的人這才反應過來,又是一陣小小的騷動。
凌五娘站了起來,從腰間摸出一隻小酒壺,拔了塞子,仰頭灌了一口。
那酒是暖的,灌下去,她那點白臉總算回了點血色。
她拿袖子抹了抹嘴,拍了拍手,衝滿堂的人笑起來。
「諸位、諸位——」她把酒壺往腰里一收,「方才的亂子,對不住,是我春雨樓招待不周,先給諸位賠個禮。」
她衝四面拱了拱手。
「可這樓上樓下的,方才一亂,誰知人還齊不齊?為著諸位的安全,咱們先不忙著走。我這就點一點人數,把這一堂的人與剛才的名冊核一核,對得上的,一個不少,放了走。對不上的——」
她頓了頓,笑意里透出點涼意來:「對不上的,得勞煩諸位多待一會。」
客人裡頭有人先猶豫,待聽明白是先點人數、再放人,到底覺得有理,便紛紛點頭應下:「也罷,點就點。」「正是該點一點。」「夫人這話在理。」
凌五娘便喚過幾個姑娘,抱了名冊過來,一桌一桌地點。
她不慌不忙地念著名號,念一個,指尖在冊面上的一點勾畫一下。
先是往客人那幾頁上點,一桌一桌核過去,名帖對名帖,坐著的數目與冊上寫的分毫不差,她那口氣便松了一半——客人在,便是春雨樓沒怠慢誰,出了事也擔不上干系。
點罷了客,她翻到後頭,開始點自己樓里的人。姑娘、丫鬟、跑堂的雜役,一個個叫過來驗看。她念一個,冊上勾一個,眼皮都沒抬。
點到丫鬟那一欄時,她的指尖忽然停住了。
冊上那一列名氏,抄得規規矩矩,姓字俱全。
她一行行對下去,對到底,卻空出了一個位置——少了一個人。
不是客人,是自家樓里當差的。
早些時候進的樓,混在姑娘堆里端過茶、斟過酒,又往雅閣那邊伺候過一遭,這會兒人卻不在。
凌五娘心裡「咯噔」一下,那點才暖回來的血色,刷地又退了個乾淨。
可她臉上半點沒露。
四周的客人還眼巴巴望著她,等一句放行。
這話她不能說,說了,滿堂立時就炸,哭的鬧的、奪門而出的,再一傳到外頭去,春雨樓今夜就別想收場。
她把翻到的那一頁,不動聲色地往回一壓,合在底下,指尖在那空出的位置上一抹,像勾過了似的,隨即抬起頭來。
「對上了。」她聲音平穩,把名冊一合,抱在懷裡,衝門邊那幾個女弟子使了個眼色,「開門,送客。」
門閂抽動,兩扇厚重的木門「吱呀」一聲,緩緩推開。
門外黑洞洞的,一股夜裡的涼氣先灌了進來,吹得堂上的殘燭晃了兩晃。
客人們原以為出去便海闊天空,頭一個擠到門口的卻猛地站住了,腳下像釘住了一般,後頭的人也一個接一個地僵在原地。
只見門外那條街,被圍得水洩不通。
一圈又一圈的火折子,舉得齊齊整整,那火光映著黑沈沈的甲胄,也映著刀。
前排一色的玄衣,腰間懸著刀,個個面容冷硬,是夜裡巡街拿人的不良人。
再往後,是一排一排的甲士,衣甲齊整,甲片在火光里泛著幽光,馬匹在陣中不安地刨著蹄子,響鼻一聲接一聲。
那是朱雀軍,京都大營里挑出來的精銳。
滿堂的客人,面面相覷。
那兩排甲士原本立得鐵桶一般,密密匝匝封住了半條長街。
這會兒卻不知聽了誰的令,齊刷刷往兩邊退開,甲葉相磨,嘩啦作響,硬生生讓出一條道來。
道中直通樓門,兩旁的刀不撤,人也不散,只靜靜立著,把這一條空道守得比先前更叫人心裡發緊。
道上,兩匹高頭大馬緩緩行來。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不快,卻壓得滿街只余這蹄聲。
頭一匹馬上坐著個天青色廣袖的男人,腰懸白玉蹀躞帶,身量頎長,夜色里看不清眉眼,只那副端坐的架勢,把滿街的甲士都襯成了影子。
有眼尖的客人先認了出來,喉頭一縮,悄悄拽了拽身旁人的袖子,那是上個月才從戶部參議轉為京郊大軍騎兵總教兼副統的燕王殿下。
後頭那一匹馬上,端端正正跟著一身銀灰錦袍的青年,面容清俊溫雅,氣質里卻比前頭那位沈幾分,正是掌著不良府、專拿京城盜匪的衛王李恆。
兩騎到樓前,勒住繮繩,翻身下馬。
客人原擠在門口,本待出門,這會兒見來的是兩位王爺,唬得魂都飛了,一個個縮著脖子往人堆里退,退著退著就散成一片,有的乾脆低下頭去,眼珠子卻還忍不住往馬背上瞟。
有兩個機靈的,腳底下悄悄往兩邊挪,想借著夜色溜回角落里去。
才剛挪出半步,街邊玄衣的不良人已不聲不響地靠了過來,一隻手往肩上一搭,把人又推了回去,推得不重,卻半點由不得人,只低聲道一句:「站著。」
兩位王爺下了馬,自有隨從接過繮繩。
李恆沒有立時上前,只往台階下站定,側過頭,看了身旁的大哥一眼。
燈火映著他的側臉,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是在問一句甚麼,又像是在等一句甚麼。
李翊把眾人的驚惶看在眼裡,垂著眼皮,過了片刻,才抬起手,虛虛往堂下按了一按。
「都別慌。」他聲音不高,慢條斯理,卻像一塊石頭落進方才那潭亂水里,一下子把那點浮泛的騷動壓平了,「出了人命,朝廷總得查。本王此來,也不過是照例走個過場——先做個簡單的查驗,問幾句話,遍處看一看。」
他說著,眼光從那些縮著肩的客人臉上一一掃過,並不凶,也並不松。
「查清楚了,你們該回的回。」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不過是耽誤諸位一會兒工夫。」
這話一落,堂中那口憋著的氣,才斷斷續續地松下來。
先前攥緊帕子的、腿肚子打顫的,也都紛紛直了直腰。
有人小聲應了句「是是是」,有人連連作揖,亂糟糟一片,倒比方才那死寂多了些活氣。
李恆站在一旁,始終沒開口,一雙眼睛卻越過堂中攢動的人頭,靜靜落在樓門裡頭那片狼藉上,落在當中那具仰面躺著的屍首上,又緩緩移向通往二樓的樓梯口。
那廂,凌五娘抱著名冊,退在門邊的陰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