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月下的坦白
這幾日他心緒不寧,夜裡總睡不實,索性踱去馬廄,親手給那匹棗紅馬添了草料,慢條斯理地捋了幾把馬鬃,才覺胸口順暢些。
回來的路上,忽聽見屋頂上有人絮絮地說話,聲音不大,卻一句一句落在耳里,再熟悉不過。
他停住腳,抬頭望去。
月色底下,屋脊上一個單薄的身影抱膝坐著,懷裡摟著一壇酒,一口一口地灌,正是他那位北曜來的王妃。
夜風吹起她散下來的發絲,她渾然不覺,只顧對著月亮,一會兒嘟囔,一會兒罵人。
他站在原地,看了許久,沒有立刻出聲。
而後,他足尖在牆頭輕點,身形一起,一個鷂子翻身,悄沒聲地落在了屋脊這一頭。
瓦聲一動,墨雲岫立時察覺,側過臉掃了他一眼,眉頭當即皺起。
「你來這做甚。」她語氣淡淡的,懷裡的酒罈抱得更緊了些,「我一個人喝酒,好端端的興致,叫你來攪了。」
李翊也不辯,徑直走過去,在她身側坐下,伸手便去夠那壇酒。
「哎——」墨雲岫眼疾手快,一把將酒罈搶回懷裡,護得嚴嚴實實,「這是我喝過的,你不能拿。」
李翊的手停在半空,也沒惱,只淡淡看她一眼,翻身便下了屋頂。
墨雲岫以為他賭氣走了,撇了撇嘴,正待接著罵那月亮,沒多時,牆那頭又有動靜。
人影一晃,他又上來了,一手提著一壇酒,另一手拎著兩只粗碗。
他坐回原處,把兩只酒碗往瓦上一擺,一人一隻,啓了酒封,先給自己倒滿,又替她把空碗斟上。
墨雲岫本來還想刺他一句,見了那壇新酒,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把懷裡那只空壇擱到身邊,端起他倒的這碗,抿了一口。
李翊也端起碗,仰頭看著那輪月亮,徬彿真就是上來賞月的。沈默半晌,才開口,聲音放得極平。
「今日白日里那些話,你不必放在心上。」
墨雲岫斜他一眼。
「貴妃娘娘素來就是這個脾氣。」他頓了頓,眼睛仍看著月,「她說甚麼,聽過便罷,切莫當真,也別往心裡去。」
墨雲岫一時沒作聲,低頭晃了晃碗里的酒,忽地打了個響亮的嗝,酒氣衝上來,聲音也跟著尖了。
「可她憑甚麼罵我?」她把碗往膝上一擱,偏過頭來,眼睛瞪得溜圓,「我又沒惹她。她卻單單衝著我一個人來,你說,這是甚麼道理?」
李翊端碗的手停了停。
夜色里,他沈默了一歇,才把那碗酒放下,轉過臉來看著她。月光落在他臉上,看不出甚麼神色。
「這事,是我的緣故。」
他一字一句說得鄭重,連那點慣常的疏淡都收了去。
「先前九公主瞧上了秦洋,是我在暗處做了些手腳,叫秦家把親事回絕了。想來便是這一層,礙了貴妃娘娘的眼,她記在心裡,今日才借著酒意,在你身上討回去。」
他頓住,看著她,認認真真道,
「對不住。是我連累了你。」
墨雲岫卻沒有看他。
她低頭看著碗里那點晃動的酒,眸子一點一點暗了下去。
方才對著月亮罵人的那股利落勁兒,此刻全收了,人也靜了。
過了半晌,她把碗端起來抿了一口,才平平淡淡地開口,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你知道咱倆新婚後,有過約法三章吧。」
李翊端著碗的動作,頓了一頓。
「人前當好夫妻,私底下各過各的。」墨雲岫替他往下說,「你的事我不問,我的事你不管。這是當日說好的,白紙黑字,誰也別賴。」
她把碗擱回膝上,終於偏過頭來看他,眼神冷冷的,卻出奇地平靜。
「既這麼著,你的事,憑甚麼要連累到我頭上?」
李翊一時沒有答話。
夜風從檐角穿過來,掀了掀他肩上的衣料。
他張了張嘴,到底沒找出話來駁。
她說得在理,這事本與她無關,是他自己在暗處下的棋,落子的時候沒算著她,收局的時候卻把她擱在了台面上。
她這一問,問得他無話可應。
兩個人都沈默了。
四下只剩蟲聲,一聲接著一聲。
他們名義上是夫妻,可坐在這屋頂上的,不過是兩個被一紙婚書拴在一處的陌路人罷了。
甚麼夫妻同心、甚麼琴瑟和鳴,白日里在旁人面前演得那樣像,此刻隔著半尺的距離,卻連話都接不上一句。
半晌,他垂下眼,把碗里最後一口酒飲盡了。
「是我錯了。」他說,「對不住。」
墨雲岫沒應聲。
他握著那只空碗,看了會兒月亮,忽地像卸下甚麼似的,聲音低了些,也松了些。
「你我二人,本來就沒有甚麼感情。」他坦然道,「這樁婚事,從頭到尾,都不是你我自己選的。是有人在後頭推著,一步一步,推到今天。北曜要一個十年安寧,雲陽要一個邊關安穩,一拍即合,各取所需。這樁聯姻換來的,就是十年不戰。」
這話說得實在,實在到沒甚麼可辯的。
「我知道。」墨雲岫竟也答得爽快,大大方方地認了,「我也不喜歡你。你我也沒甚麼夫妻之實,你睡你的西院,我住我的東院,清清楚楚。聯姻罷了,又不是甚麼青梅竹馬、故劍情深。你那些話,不必拿來哄我,我也不稀罕聽。」
她說著,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仰頭灌了一大口。李翊也抬手喝了幾口,放下碗,接著往下說,語氣仍是那樣平,卻字字清楚。
「話說到這兒,我就再說明白些。」他看著月亮,不看她,「關起門來,你我各不相干。可出了這扇門,咱們必須是一條心。你我代表的都是燕王府,我護著你,不是護你這個人,是護王府的臉面。今日替你出頭,也是這個道理。貴妃當著滿院子的人折辱你,就是折辱燕王府。我若不還她一嘴,往後這府里的臉面,還怎麼立在京里?」
墨雲岫「哦」了一聲,端著碗,慢悠悠地點了下頭。
「這個我懂。」她說,「凡是對外的體面,與外頭人打交道的事,我自然會配合你。該演夫妻的時候,我不含糊。這點數,我還是有的。」
她說完,又灌了一口酒,辣勁兒衝上來,眯了眯眼,抬頭去看那輪月亮,一時沒再說話。
李翊看著她,也沒再說。
兩個人就這麼並排坐著,一人捧一隻碗,各看各的月亮。
夜風一遍一遍地吹過屋脊,把檐下那幾串風鈴吹得叮叮響,檐角的影子在綠瓦上輕輕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