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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月下的坦白

一夢清風 · 六朝錄(一)天下之勢 · 本章第 1 / 2 頁

且說墨雲岫從六樂宮回來,一路沈默,半句言語也沒有。

綠蘿提著燈籠在前引路,燈光昏黃搖曳,映得她側臉神色沈沈。

綠蘿幾次想開口問詢,話到嘴邊,瞧見她這副模樣,終究不敢多言,安安靜靜領著路回了東院。

院門口丫鬟見狀連忙上前打簾,墨雲岫只是抬手虛虛一擋,誰也不招呼,徑直踏進裡屋,利落換下身上繁復的禮服,一身輕衣素布,整個人卻依舊緊繃著。

轉眼到了晚飯時辰,灶上照舊送來了幾樣精緻小菜,擺得整齊乾淨。

墨雲岫沒讓人張羅開席,隨手揀了個扎實的白麵大饃,捏在手裡,就著兩碟清淡素菜,慢慢啃著。

那饃質地緊實,沒甚麼滋味,她嚼得極慢,一口一口乾咽,全憑著一股子心氣硬撐。

桂蘭立在一旁伺候,看著實在揪心,幾番出聲勸她嘗嘗熱菜,她也只是淡淡應一聲 「嗯」,筷子始終沒怎麼動。

大半只饃啃完,她便直接擱了碗筷,只說身子乏了,讓人盡數撤了膳食。

幾個丫鬟面面相覷,心裡全都揣著疑惑。

她們跟隨墨雲岫日久,最是清楚自家主子性子。

素來開朗爽利,哪怕心中有氣、遇事煩悶,也從來不會苛待口腹,飯食向來吃得利落。

今日這般食不下嚥、沈默寡言的模樣,擺明瞭是受了大委屈。

桂蘭心思細,當即遞了個眼色,讓眾人安分伺候,別多嘴多舌,自己轉身走出屋門,打算問問內情。

剛踏出院門,就撞見綠蘿抱著一摞換下的衣裳,順著長廊慢慢走來。

桂蘭當即抬手叫住她,壓著聲音低聲問道:「綠蘿,老實說,今日公主去六樂宮赴宴,是不是出了甚麼事?怎麼回來一路悶悶不樂,連晚飯都沒好好用。」

綠蘿左右快速掃了一圈,確認廊下無人,這才湊近半步,壓低嗓音,把宴席上的變故一五一十說了通透。

從蕭貴妃當眾拿話拿捏人,嘲諷娘娘是北曜來的、不懂禮教、未曾開化,句句暗諷她粗鄙無學、不懂分寸,一樁樁酸言冷語,盡數道出。

又說當時滿席貴婦靜靜看著,沒人替王妃說話。

最後還是王爺看不下去,當眾起身替娘娘辯駁,一番話不疾不徐,字字鏗鏘,直接把蕭貴妃頂得啞口無言,臉面盡失,滿場之人無敢多言。

桂蘭聽著,眉頭一點點緊緊蹙起,心底瞭然。

沈默片刻,她抬眼看向綠蘿,淡淡反問:「席面上那般隱秘的口角,你又是如何知曉得這般清楚?」

綠蘿頓時嘿嘿一笑,懷裡衣裳往上顛了顛,滿臉得意,尾巴都快要翹起來。

「桂蘭姐姐這就小瞧人了!我是甚麼本事?王府裡外、席前廊下的大小動靜,就沒有我打聽不到的!這點小事,豈能瞞得過我?」

桂蘭被她這副活絡模樣逗得無奈失笑,伸手替她扶了扶懷裡散亂的衣料,輕聲叮囑:「行了,知道你能耐。仔細些抱好,別把貴人的上好緞子蹭髒了。」

說罷,她轉身折返東院。

裡屋燈火通明,暖光落滿一室。

幾名陪嫁丫鬟放心不下,輪番進屋寬慰。有人勸她勞累一日,早些歇息;有人說灶上溫著百合蓮子甜湯,勸她喝一盞暖身子。

墨雲岫端坐燈下,始終一言不發,只拿著絲帕,輕輕按了按眼角。

燈火透亮,將她眼底的泛紅映照得清清楚楚,一層薄薄的水光凝在眼底,強忍著未落。

沈默良久,她才偏過頭,語氣刻意裝得漫不經心,淡淡開口。

「我沒有事,就是午宴吃飽了。」

「也不知是誰買的辣椒,性子這般烈,方才誤食一口,辣得我眼睛發澀。」

滿屋丫鬟靜靜立著,無一人接話。

所有人心裡都透亮,今晚晚飯小菜用的辣椒根本不烈,只是她們太懂自家公主的性子。

生來倔強傲骨,哪怕受了天大的委屈、滿心酸澀,也絕不肯示弱訴苦,更不會背後非議旁人。

寧願找個荒唐由頭搪塞眾人,也不肯吐露半分脆弱。

屋中靜了許久,氣氛微微發悶。

最後還是阿蠻率先打破沈寂。

她撓了撓頭,一臉懊惱地上前一步,對著墨雲岫拱手躬身,老老實實認錯。

「公主,都怪奴婢不好。今晚的菜是奴婢親手挑的,奴婢眼拙,錯把紅椒當成了甜菜椒,害得公主受辣落淚。都是奴婢的過失,您要罰便罰,奴婢絕無半句怨言。」

她認錯認的坦蕩又憨直,一副心甘情願受罰的模樣。

墨雲岫聞言微微一怔,緩緩轉過臉看向她。眼底酸澀未散,又被這丫頭的赤誠撞得心頭一軟,一時之間,竟分不清是該笑,還是該落淚。

夜漸漸深了。

一輪月亮爬過梢頭,皎皎地懸在半空,照得滿院樹影都清清爽爽的。

院裡的燈一盞一盞熄了,四下只剩蟲聲,一聲長,一聲短。

東院裡的人都歇下了,墨雲岫卻沒睡。

她披了件單薄的外衫,趿著鞋摸到廊下,四下一看,見無人,腳尖一點牆根,身形輕得像一片風裡的葉子,悄沒聲地翻上了屋頂。

瓦片在她腳下發出極輕的一聲響,隨即被她穩住。

她尋著屋脊上一處平坦的地方坐下,兩腿曲著,背倚著正脊,手邊擱了一壇酒、一隻粗碗。

那酒是她晌午使人從後廚要來的,尋常的燒刀子。

她倒了滿碗,仰頭灌了一口,喉嚨里辣得一路燒下去,反覺痛快。

北曜的風、北曜的酒、北曜的人,此刻都遠在天邊,只剩這一口烈酒,還勉強接得上點舊日的滋味。

「這雲陽的規矩,真真多到數不清。」她對著月亮,低低地嘟囔,聲音散在夜風裡,「坐著要怎麼坐,站著要怎麼站,說句話還得掂量三遍。本公主在草原上縱馬,幾時這樣憋屈過。」

她又灌了一口,酒氣上來,眼眶便有些發熱。

「阿兄啊……」她把碗擱在膝頭,仰著臉看那月亮,那月亮也是一輪,圓得沒心沒肺,「你在北曜,此刻是不是也在看這月亮。你倒好,把妹妹往這滿是規矩的地方一送,自己落個清淨。」

風吹過檐角,風鈴叮噹作響。她鼻子一酸,忙把臉偏開,抬頭去看月亮,不讓那水光落下來。

「還有那個貴妃娘娘,」她越想越來氣,聲音也揚了些,「我招你惹你了?好端端地跟我過不去。我土豆肉絲也給你做了,席也來吃了,你倒好,當著滿院子的人拿我尋開心。你算個甚麼東西。」

她罵一句,灌一口,越罵越順嘴,把蕭貴妃從頭上數落到腳跟,罵了足足千百遍,直到月亮都徬彿聽厭了,悄悄往雲後頭躲。

罵完了,心裡那股堵著的氣總算松了些,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把空了大半的酒罈抱在懷裡,眯著眼看天。

正此時,院牆那頭有了響動。

李翊剛從馬廄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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