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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唇槍舌劍

一夢清風 · 六朝錄(一)天下之勢 · 本章第 2 / 2 頁

她只是收回目光,重又看向桌上那些菜。

一桌子的山珍海味,方才還覺得香,此刻看著,卻沒甚麼胃口了。

手指搭在膝上,無聲地掐著裙裾,泛出一線薄薄的青白。

她不再動筷子去夾那些硬菜,只把面前那碟醋溜白菜撥來撥去。

筷子尖一下一下搗著,把那幾片白菜搗得稀爛,汁水浸出來,順著碟沿淌成一道。

她也不吃,就那麼搗著,徬彿手上不使些力氣,眼眶里那點熱就要漫出來。

席上的熱氣,不知甚麼時候淡了下去。

方才還你一言我一語地勸酒說笑,這會子都停了。

德妃端茶的手慢了半拍,華妃把團扇攏在胸前,連那兩個伺候添酒的宮人,腳步也放輕了許多。

滿座的人都聽得出那話里的意思,只是一時沒人接得下這個茬。

低氣壓沈沈地壓下來,壓得人連呼吸都小心起來。

墨雲岫低著頭,眼裡酸得發脹。

她想,她圖的是甚麼。

好端端一個北曜的郡主,縱馬射箭、雪地裡追鹿的姑娘,千里迢迢嫁到這京里來,做甚麼事都要看人臉色,連吃口菜、說句話都得掂量又掂量。

今日不過是沒有當場翻臉,倒顯得是她理虧了。

她是北曜皇帝的妹妹,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幾時受過這樣的羞辱。

名義上的夫君就坐在身旁,方才還攔著她不叫開口,要她忍,要她認。

她越想越覺得委屈,眼眶一熱,那點淚含在裡面,轉了兩轉,險些墜下來。

她死死低著頭,往那碟爛白菜上使勁,不肯讓對面的人看出半分。

李翊卻在這時站了起來。

他起身利落,衣擺一收,端了杯中酒,走到主位前,朝蕭貴妃一拱手,行了個禮。那禮行得規規矩矩,人卻站得筆直。

「娘娘,」他開口,語氣是少見的沈,「我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蕭貴妃本以為他會替自家媳婦說幾句軟話,將場面圓過去。

誰知他腰桿挺著,話頭也不軟。

她心裡咯噔一下,臉上的笑意凝了凝,只淡淡地道:「王爺但說。」

「書上說,女子讀書明理。這話不假。」李翊垂著眼,聲音不高,字字卻清楚,「可書讀得多了,也未必盡是好事。」

滿座都是一靜。

「書里道理多,人心卻薄。」他道,「讀得深了,看得透了,便容易把人世間的彎彎繞繞都揣摩明白。明白過頭,就變得刻薄,變得無情,眼裡只剩下是非對錯,卻忘了人情冷暖。眼界看著寬了,實則窄了——旁人一點點好意,都被當成別有用心;偶爾一句真心話,也要拆出三層意思來。到那時,滿肚子學問,倒把一顆心磨得又冷又硬,連至親至近的情分都講不起來了。」

這話說得平,卻字字都往人心口上落。

蕭貴妃臉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了下去。

她端著酒盞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沒動。

她想過李翊會圓場,會打岔,會把這事兒輕輕揭過。

她獨獨沒想過,他竟會當著這一席人的面,把這麼一番話遞到她臉上來。

誰讀書讀得刻薄無情,誰把情分講沒了,這話里的指頭點的是誰,不必細想。

她直勾勾地瞪住了燕王,那雙眼裡頭,驚、怒、羞、惱,攪在一處,一時間竟一個字也說不出。

李翊卻不看她。他偏過頭,望了一眼自己的席位。

墨雲岫仍舊低著頭,肩膀微微縮著。

方才還咬緊了牙關不肯認,此刻眼圈卻已經紅了,那一點淚光含在睫下,將落未落。

她別過臉去,恰好讓他看見。

李翊看著那隻眼眶,心裡莫名地動了一下。

他自己也覺得奇怪。

往日里他看她,多是公事公辦的一個擺設,一個北曜送來的活招牌。

兩人同進同出,不過是為著做給人看。

可這一回,看她一個素來橫衝直撞、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竟也有低著頭說不出一句的時候,那點分明不該有的同情,竟從心底深處一閃而過。

像雪地裡一縷極淡的日頭,轉瞬就沒了。

他很快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主位,接著方才的話說下去,語氣反倒緩了些。

「雲岫是北曜來的。」他道,「北曜的國情,與咱們這兒不同;北曜的風土,也跟京里兩樣。他們那地方,女子縱馬、飲酒、翻山越嶺,讀不讀書,從沒有定數。她嫁過來時日短,一時半刻,學不來京里的規矩,也是有的。讀書一事,不必強求。」

他頓了頓,舉了舉手中的酒。

「橫竪她如今是燕王妃。」他說,「她想讀書,甚麼時候都能讀;不想讀,也沒人能逼她。全看她自己的意願罷了。娘娘是長輩,疼愛晚輩的心,我省得。只是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勉強不得。」

他說完,一仰頭,把杯中酒飲盡了。

這話說得不高不低,既替墨雲岫把路鋪了,又沒明著駁了貴妃的臉。可那一層意思,滿座的人都聽得出來。

席上靜了片刻,隨即有人點頭。

德妃放下茶盞,眼風往貴妃那邊掠過一遭,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她側過身,壓低了聲音,對偎在懷裡的九皇子道:「貴妃娘娘今兒喝得多了,一會兒你千萬別往她跟前去鬧,仔細挨說。」

李珏正啃著蒸鵝,滿嘴油光,聞言忙不迭地點頭,腮幫子一鼓一鼓,乖覺得很。

另一頭,李瑜卻坐不住了。

他方才一直沒作聲,酒卻喝得比誰都急。

眼看著自家母妃一句接一句地吐話,他臉上早掛不住,只是礙著眾人在座,不好當面去攔。

這會兒聽李翊把話挑明,滿席人面色各異,他再也按捺不住,忙起身離席,快步走到蕭貴妃身旁,一拱手。

「諸位,」他賠著笑,聲音里發虛,「母妃今日高興,多飲了幾盞,說了些胡話,諸位莫要放在心上。我且扶她回去,醒醒酒——你們接著喝,接著喝。」

說著,他便伸手去攙蕭貴妃。

蕭貴妃本還僵著不動,被他這一拉,倒像是尋著了台階。

她也不推拒,順著他的胳膊站起來,由著他半扶半架著往外走。

起身的當口,她始終沒再看李翊一眼,脖頸卻挺得直直的,像一根繃到極處的弦。

李瑜攙著她出了六樂宮,轉過迴廊,離了眾人的眼。

夜風一吹,蕭貴妃腳下一個踉蹌,方才在席上硬撐著的那口氣,登時散了。

她伏在李瑜的臂上,眼淚便撲簌簌地落下來,一手攥著他的袖子,哭得梨花帶雨,嘴裡含含糊糊地罵道:「老大……老大那個人不是東西……好好的姻緣,硬生生給拆散了……我的小小……我的小小啊……」

李瑜架著自家母妃,一步一挪,臉上臊得通紅。

這般當著滿宮下人,一路走一路嚎的,實在少見。

他低頭看著母妃那張哭花了的臉,心裡又氣又無奈,忍不住低聲咕噥:「好母妃,您要罵,也等進了屋子再罵不成。」

蕭貴妃哪裡聽得進去,只摟著他的胳膊,哭得更凶。

轉過一道月洞門,四下無人。李瑜四下瞥了一眼,忽地停下腳,也不再多勸,只低頭湊過去,堵住了那張哭聲。

蕭貴妃被他這麼一吻,起先還掙了兩下,手在他胸前胡亂推搡。

片刻工夫,那掙動便軟了下來,哭聲也漸漸止了,只剩些細碎的氣音,散在夜風裡。

方才那滿肚子的怨毒、羞惱、恨意,倒像是被這一吻壓了下去,人安分了許多,只軟軟地靠在他身上,由著他攙著,往寢殿那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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