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芍藥宴會
小小的婚事,到底是不成了。
起初幾天,蕭貴妃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總覺得是自己看走了眼。
後來想透了,也就擱下了。
人是老大攔下的,她再上門去爭,倒像蕭家急著把閨女往外送。
偏偏這口氣咽不下去。
打那以後,李瑜每回進宮來,她總要翻出舊話來念上幾句。
李瑜也不惱,搬張矮凳坐到榻邊,由著她念,念累了,才慢悠悠勸一句:「母妃莫急。緣分說近就近,早晚有候著的人。」
蕭貴妃便斜他一眼,罵他站著說話不腰疼。
罵歸罵,心裡那點堵,到底是讓他揉開了些。只一樣,她始終放不下。
「可惜了。」她拄著腮,望著窗外那一片剛抽芽的綠,半晌才嘆出聲,「好歹是個進士。」
李瑜不接這話。
母妃可惜的哪裡是秦洋那個人,是那兩個字。
京里那些個王孫公子,鬥雞走狗、提籠架鳥的多,正經中過舉的少。
她替小小張羅這些年,圖的不過是門第裡頭再加一層出身——往後進得朝堂,站得住腳,誰也不敢輕看。
如今這一頭,黃了。
再往下說,便又是秦家,又是老大。
「秦家也是。」她把團扇往膝上一擱,聲音揚起來,「這麼大的事,事先連個招呼都不打,一聲不吭就替自家孫兒去提了親。還有你大哥,看著忠厚老實,一副與世無爭的樣兒,肚子里那點彎彎繞,比誰都多,比誰都黑。為了不叫咱們小小嫁過去,竟把憐夢抬出來擋槍。一個姑娘家,叫他說得跟個物件似的,推出來就推出來。本宮虧待過他麼?逢年過節,哪一樣短了他的?」
她說到這兒,拿眼去剜李瑜。
李瑜端著茶盞,垂著眼,茶沫子在水面上轉了半圈。
母妃這一番數落,數落得那樣順口,那樣准。
秦洋那頭回絕,是老大一手推的船;憐夢是老大一母同胞的親姐,秦家揣著這麼個由頭,才好體體面面地把蕭家這門親撂開,既不落秦家的臉,又堵死了蕭家的路。
這些,母妃心裡是有數的。
她也未必不明白,自己這個兒子當初把秦洋誇得天花亂墜,一多半是拿她當由頭,去試一試老大的手段。
試下來,老大這一盤,擺得比秦家還漂亮。
李瑜心裡反倒舒坦。
他本就不捨得這個妹妹嫁人。
小小是他一手帶大的,比誰都黏他,真出了閣,他這府里倒要冷清一半。
這一番折騰,說穿了不過是掂一掂老大的分量。
掂出來了,倒也不虧。
「母妃消消氣。」他擱下茶盞,伸手替她理了理滑到肩下的一縷頭髮,「這事,原也沒那麼可惜。」
「怎麼不可惜?」蕭貴妃一下子坐直了。
「您的性子,兒子還不懂麼?」李瑜笑,語氣懶懶的,「您打小把小小捧在手心裡,真要嫁出去,頭一個捨不得的,還不是您自己。如今倒好,省了這份惦記。」
蕭貴妃被他說得一噎,指頭點了點他,到底沒說出話來,末了哼一聲,扭過臉去。
這事本也就這麼揭過了。
轉眼到了四月下旬,天暖起來,園子里的芍藥一畦接一畦地開,紅壓著粉,粉襯著白,風一過,滿院子都是軟甜的香氣。
蕭貴妃這幾日心思一動,往京里各府遞了一圈帖子。
說她新近在六樂宮西邊辟出一座小院,栽了些芍藥,開得還算熱鬧,請諸位太妃、王妃並幾位公主過來賞花吃茶,權當散散心。
帖子遞出去,回的多半也客氣。
太子那邊回得最簡,只一句「公務在身,改日再敘」,是皇后使人代回的,措辭周全,滴水不漏。
皇后元氏那邊,同樣推了,說宮中事務繁雜,脫不開身,謝過貴妃美意。
這兩處一拒,蕭貴妃心裡反倒松快,省得當面應酬那兩位,彼此拘著,倒不痛快。
剩下幾處都爽快。
德妃蘇沐應了,華妃寧採採也應了,都各自帶著皇子來;三皇子衛王一家,來得更是齊整。
唯有一處,遲遲沒有回話。
那帖子遞的是燕王府。
燕王李翊把那封帖子捏在手裡,掂了又掂。
按他平日的做派,回絕才合常理。
蕭家那點心思,他豈會看不出來。
可這回,他思量再三,到底沒把「不去」兩個字吐出口。
上回秦家那樁事,折的是蕭家的臉面。
貴妃那樣一個性子,心裡不可能不記著。
這回再不去,落在旁人眼裡,便成了他燕王瞧不起蕭家,白白送人一個口實。
他把帖子收進袖中,喚人來,吩咐備下宮服。
話傳到內院,綠蘿得了意思,便往東院去知會王妃。
東院裡頭,墨雲岫剛洗完頭,正坐在窗下,拿一根緞帶把頭髮松松綰起來,綰成個馬尾搭在肩上,水汽還沒乾透,發梢一綹一綹地貼著頸子。
聽綠蘿把話說了,她撇了撇嘴,嘟囔一句:「哪來那麼多花好賞。雲陽這些個貴婦,倒真是有意思,一年三百來天,淨在賞花上頭打轉。」
綠蘿捂著嘴,噗嗤笑了一聲,又忙不迭提醒:「娘娘,您可千萬別忘了把炒菜帶上。貴妃娘娘指名了的,要吃您親手做的那道土豆肉絲。」
墨雲岫翻了個白眼,擺了擺手,算是知道了。
隨即揚聲喚桂蘭,取新衣裳來。
東院這邊忙著更衣,前院李翊也在換衣服。
他今天穿一身郡王常服,石青色團領,胸前補子繡得規規矩矩。
站在銅鏡跟前,伸手把衣領扯正,指腹沿著領緣慢慢捋,一點點壓平褶皺,徬彿一丁點不平,都會被旁人抓著做文章。
墨雲岫推門進來,剛好看見他這副模樣,腳步頓了頓。
「衣裳再打理得齊整,也就只能讓人多看兩眼。」 她把垂在身前的發帶甩到肩後,「你倒是上心。」
李翊沒有回頭,只望著鏡中的她開口:「你去六樂宮,名義上是赴宴吃席。」
「我知道。」 墨雲岫答得乾脆。
「不止。」 他這才轉過身,語氣平平,「蕭貴妃心思細。待會兒她若是問起甚麼,你含糊應付過去就好,別叫她借著我的由頭,往別的地方多想。」
墨雲岫應了一聲。她本就是北曜過來的人,和宮里這群太妃、王妃沒甚麼共同話頭,也懶得周旋。既然他特意叮囑,她記著便是。
她轉身往外走,步子乾脆,裙角擦過門檻,直接登上在外等候的馬車。
坐進車廂,她才想起掀簾子看一眼,卻沒見到李翊跟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