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所謂折中(4)
通篇看下來,沒有半分軟弱妥協,只有沙場公主的剛烈傲骨,還有被親弟算計後的滿心寒心。
他非但沒有半分惱怒,反倒唇角緩緩揚起一抹篤定淺笑意。
這正是他最想要的結果。
姐姐性子剛烈,立場決絕,只要她徹底回絕,這樁荒唐婚事便無半點可能。
他借秦伯遠上奏,借姐姐強硬拒婚,借陛下權衡利弊,不動聲色間,便破了四弟拉攏秦家、分化己方勢力的棋局。
他放下信箋,從容取過案頭狼毫,鋪展素白紙箋,提筆回信。
他的字跡溫潤規整,全然沒有半分辯駁算計,只老老實實認錯賠罪,姿態放得極低。
開篇便直言過失,坦言此次思慮不周,事前未曾與姐姐商議,擅自佈局,是為弟的過錯,任憑姐姐歸來後打罵責罰,絕無怨言。
隨後順著姐姐心意落筆,直言東海自在遼闊,她若心安,便安心駐守海疆,無人可以逼迫她回京,無人可以左右她的人生與婚事。
父皇那邊,他會代為回話,只提戍邊重任、軍務繁忙。
末了,他特意添上一句輕鬆打趣的話語,沖淡信中的凝重氛圍,南洋鮮果靜待送達,阿姐切莫獨自偷吃乾淨。
寫完吹乾墨跡,仔細封緘火漆,同樣交由八百里加急,快馬送往東海大營。
此事至此,朝堂暗藏的婚局風波,已然解了大半。
兩日轉瞬即逝,春風拂過皇宮禁苑,四月御花園春色正好。
滿園牡丹開得如火如荼,紅白相間、層層疊疊,繁花壓枝,暖風裹挾著濃郁花香,漫遍整座庭院。
春雨初歇,花葉上還綴著細碎水珠,透亮清新,滿目生機。
湖心小亭清雅幽靜,石幾光潔,茶盞齊備。
景盛帝李鴻影已然先行抵達,一身常服,氣度沈穩,負手立在花畦之側,靜靜閒看滿園春色,神色淡然,眼底卻藏著洞悉朝堂萬事的通透。
秦伯遠隨內侍引路,緩步走入亭中。
老人家一身素色朝服,須發花白,步履沈穩,歷經半生沙場朝堂,周身帶著沈澱歲月的老練厚重。
他入亭之後,規規矩矩跪拜行禮,禮數周全,謙卑恭敬。
李鴻影抬手輕擺,免了他的大禮,示意他落座對坐,又命宮人沏上最新的雨前新茶。
君臣二人先敘家常閒話,避開朝堂尖銳之事。
陛下問詢北疆春耕收成、民間民生安穩,又隨口問及秦家後輩課業武學、日常進益。
氛圍鬆弛平和,全無半點朝堂肅殺之氣。
茶過兩巡,茶香裊裊縈繞亭間。
秦伯遠拿捏好分寸,徐徐將話頭引回正題,再度提起早前為孫兒秦洋求娶河陽大公主的舊事。
李鴻影端著青瓷茶盞,指尖輕輕摩挲盞沿,眉眼間浮出幾分恰到好處的為難之色,語氣溫和卻態度堅決。
「憐夢這孩子,自小性子執拗剛烈,主見極深。朕早前已數次派人遠赴東海問詢心意,她心意決絕,半點鬆動無有。直言早已習慣東海風浪戍邊生涯。這門親事,終究難以促成,秦太公還是另為孫兒擇一門匹配良緣吧。」
這話一出,秦伯遠心底懸著的大石徹底穩穩落地。
他今日專程赴這場君臣私談,從來不是真心覬覦皇家親事、高攀公主身份。
心中通透安穩,面上卻絲毫不露,只故作滿臉悵然惋惜,輕輕長嘆一聲,拱手謙遜道:「大公主乃是世間罕見的巾幗英豪、國之柱石,臣孫資質平庸、閱歷淺薄,的確是福薄,高攀不起。」
話鋒委婉一轉,他再度懇請,周全秦家上下體面。
「只是此事早已傳遍京城朝野,文武百官盡皆知曉。若是就此無聲無息作罷,難免讓人起疑,望陛下明日早朝說清,免臣與孫兒被人恥笑。」
李鴻影聞言,微微頷首,坦然應允。
清茶再度續滿,亭間氛圍愈發悠然靜謐。
秦伯遠端著溫熱茶盞,沈吟片刻,思慮周全,終究還是小心翼翼探出半句口風,隱晦提及近日沸沸揚揚的九公主流言。
後半句尚且未曾落地,李鴻影已然瞬間洞悉他的全部顧慮,瞭然於心。
他低低一笑,笑聲清朗通透,藏著帝王掌控全局的胸有成竹,放下茶盞緩緩開口:「秦老所憂,朕盡數知曉。九公主年紀尚幼,心智未開、稚氣未脫,性情尚且不定,還需宮中好生教養打磨數年。談婚論嫁,實在為時過早。」
一語落地,亭中無聲勝有聲。
君臣二人無需多言,已然彼此通透、心意分明。
秦伯遠眼底掠過一抹徹底的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