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所謂折中(3)
茶館酒肆之中,百姓與閒客低聲傳講,流言越傳越廣。
有人說得繪聲繪色:「聽說了嗎?秦家的小公子秦洋,要娶河陽大公主了!秦侯親自上朝,當著滿朝文武向陛下求的恩典!」
還有人半信半疑:「河陽大公主可是掌著水師的人物,常年駐在外頭,陛下竟會應允這門親事?」
「誰曉得呢,陛下都說要問問公主本人的意思了。」
流言輾轉,不出半日,整座京城大半都聽說了這件新鮮事。燕王府那邊自然也很快收到了這條消息。
息遞進燕王府時,墨雲岫正坐在窗下。
窗外那幾株海棠落了大半,風一吹,殘瓣貼著窗紙簌簌地蹭。
桂蘭捧著一沓薄薄的紙進來,是京都里小報坊拓印的抄本,專記這些天聽得見、又沒人敢當眾講的朝中閒話。
墨雲岫接過去,一行一行地看,看到末了,「哈」地笑出一聲。
「這個河陽大公主,」 她把那紙在指間轉了半圈,「是咱們成婚那日,當場來的那位?會使紅纓槍、皮膚曬得比較黑的那個女子?」
桂蘭立在旁邊,點頭應道:「回王妃,就是那位。」
「她叫甚麼來著?」 墨雲岫眉頭蹙了蹙,到底沒想起來,「罷了,名字我不記得了。只管是個有意思的人。依我看,她一看就不會答應這門婚事。」
桂蘭在旁小聲提醒:「王妃,雲陽這邊,您該喚她一聲姑姐的。再說人家哪裡黑,頂多曬得深些。」
「對,姑姐。」 墨雲岫隨口應下,也不在意,把那紙往膝上一擱,撐起身子坐直了些,「換我我也不答應。在邊疆帶兵多好啊,誰樂意回來守著這一攤子事。」
桂蘭站在她身後,低著頭,小聲嘀咕了一句:「那王妃您……還不是來和親了。」
墨雲岫吸了口氣,「嘶」的一聲,偏過頭去,給了她一個眼神。
桂蘭的嘴立刻抿緊,乖乖垂手站好,再不敢多言。窗外的海棠又落了一片,沾在窗紙上,半晌才滑下去。
京都流言四起,一時間有人暗自欣喜,也有人滿心愁悶。
寧府這邊,寧鹿已經悶在房中好幾日。
外頭人只聽說他染了風寒,精神懨懨,連府里的宴席都托辭不去。
郎中上門診脈,搭過手腕,細細看了氣色,只說並無外感病症,多半是思慮過重、勞神傷身,開了兩副安神的方子便告辭。
只有寧鹿自己心裡明白,身上無病,是心病難消。
他捏著剛從坊間買來的小報,紙面上面寫得天花亂墜,言說秦洋與河陽大公主年少相識,一同在北地相伴長大,本就是天定緣分。
寧鹿盯著那幾行字,指節攥得發白,心底怒火翻湧。
放他娘的臭屁。
少時跟著李憐夢一同在北地軍營閒逛、演武閒談的人從來不是秦洋,是他寧鹿。
如今他身居樞密副使,日日看著小報上顛倒黑白的傳言,胸口堵得喘不上氣。
轉念一想,此事是燕王李翊一手謀劃,心底便漫上一層幽怨。
他猜不透這位殿下到底打的甚麼算盤,竟願意將自己一母同胞的親姐姐推出去,許給秦家後輩。
寧鹿在屋中來回踱步,幾番權衡,不再猶豫。
他鋪開素箋,提筆疾書,一封快信片刻便寫就。
喚來心腹,再三叮囑,交由驛站快馬,不分晝夜送往東海水師大營,遞到李憐夢手中。
東海,水師大營。
海風卷著咸濕的潮氣,拍在碼頭的旌旗上,獵獵作響。
李憐夢剛從巡洋大船踏回岸堤,一身玄色水師勁裝,長髮高束,眉眼利落英氣。
連日出海巡防,她眉宇間帶著幾分倦意,卻依舊身姿挺拔,立在碼頭巨石旁,聽著手下副將稟報營中瑣事。
就在此時,兩匹快馬揚塵奔至大營門口。
兩名驛站官吏勒馬停蹄,滿身風塵,對視一眼,都透著幾分拘謹。
此地是水師重地,尋常文書極少直達主將,他們不敢多言,匆匆交割完兩份加急信函,換了軍馬補給,片刻不敢多留,調轉馬頭原路折返。
親兵將信遞到李憐夢手中。
一封宮封御信,一封民間私函,封口皆是火漆加急。
李憐夢抬手拆開最上方的御信,是景盛帝親筆手書。
寥寥數語,將今日早朝秦伯遠為秦洋求娶一事盡數說清。
字句溫和,沒有半分逼迫,只告知她此事朝野傳遍,最終婚配取捨,全憑她自己心意決斷。
她看完御信,神色平淡,指尖輕輕一折,暫時收在袖中。
隨即拆開第二封,是寧鹿的來信。
字跡潦草倉促,滿紙焦灼。
通篇都在細數坊間流言,斥責秦家借機攀附、顛倒黑白,刻意編造秦洋與她年少相伴的緣分。
最後幾句直言,此事是燕王暗中佈局,勸她萬萬不可應允,務必立刻回絕,斷了朝野所有念想。
看完這一頁,李憐夢眼底的平靜瞬間碎裂。
寧鹿字字句句,都點破了是李翊在暗中操盤。
她當場氣笑,胸中怒火翻湧不休。
狗日的混小子!
人在京都安安穩穩做官,閒得蛋疼,居然敢背地裡給老娘安排婚事!
從小到大,她護著他、替他撐腰、替他擋下無數風波,如今倒好,翅膀硬了,敢擅自做主,拿她的終身大事做棋局籌碼!
真當她遠在東海、天高皇帝遠,就任由他隨意擺布?
是不是許久沒挨揍,皮癢了欠收拾!
李憐夢胸中憋了一肚子火氣,再也壓不住,當著碼頭親兵將士的面,仰頭對著蒼茫海天,低聲怒罵幾句。
海風呼嘯,掩去大半聲響,卻掩不住她眼底的凜冽戾氣。
她轉身大步回了主營帥帳,案上鋪開純白箋紙,抬手取過一支硬鋒狼毫。
心緒翻湧,落筆極快,筆走龍蛇,字跡凌厲張揚,全然沒有半分閨閣秀氣。
她下筆毫不留情,一邊寫一邊塗改,字句鋒利直白,將李翊擅自佈局、私自拿她聯姻穩局的荒唐舉動盡數痛斥。
細數姐弟情分,怒斥他忘本算計、本末倒置,句句坦蕩,字字剛烈。
她從年少北地護他周全,寫到如今千里相隔、被親弟暗中算計,越寫越氣,箋紙都被筆尖戳出點點墨痕。
一封長信洋洋灑灑落筆完畢,她吹乾墨跡,重重疊好,加封火漆。
「八百里加急,送回京都燕王府。」
李憐夢將信甩給親兵,眉眼冷厲,聲線乾脆,「一刻不許耽擱,即刻啓程!」
親兵不敢多言,持信快步退下,火速安排快馬傳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