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看好了,我不可戰勝的王兄。。
壁爐後方的舊排煙竪井里,混濁的空氣像凝固了幾個世紀的塵泥。
隨著沈悶的石板在身後悄無聲息地復位,尤里安貼在冰冷濕滑的垂直石壁上,借著縫隙透進來的微弱月光,長長吐出一口滾燙的氣息。
從被軟禁的寢殿翻窗下墜、穿過廢棄的滴水獸暗渠,再到沿著滿是尖刺的常春藤滑入這處皇家玻璃花房,整個過程凶險得近乎搏命。
他的手指因為攀爬岩壁勒得生疼,可少年那張精緻漂亮的面孔上,卻沒有半點死裡逃生的狼狽,反而泛著一種病態的冷笑。
聯姻的抵押物?待價而沽的純潔祭品?
內務大臣那句「不守男德便毫無價值」的斥責,還在他耳邊嗡鳴。
可他們不懂,自打三天前正殿的大地被撕裂的那一刻起,整個聖索蘭王國的棋盤,就已經被掀翻了。
在他十八年暗無天日的人生里,大王子雷諾不僅是一個令人生厭的兄長,更是一座不可逾越、無法戰勝的絕望高山。
哪怕尤里安在背地裡把體格練得再狠、心機耍得再深,看著雷諾在校場上如神祇般橫掃千軍的身姿,他心底深處始終盤踞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無力——在凡人的領域里,雷諾就是終點,他這輩子都不可能正面擊潰他的哥哥。
然而,三天前的廣場廢墟上,神話碎裂了。
那座不可戰勝的高山,被深淵魔獸像破布一樣抽飛,胸甲粉碎、渾身是血地跪在泥水里引頸受戮。
緊接著,那個穿著寬松灰色衛衣的少女從天而降。
連劍都沒拔,就那麼輕描淡寫地自虛空中踩落,像碾碎一隻臭蟲般,「咔嚓」一聲,把將雷諾逼入絕境的滅世災厄當場踩成了肉醬。
那一刻,躲在斷柱後的尤里安,靈魂深處掀起了滅頂的海嘯。
那是弱者對絕對暴力的極致戰慄,更是一場摧枯拉朽的狂熱慕強。
在那種超越了凡俗認知的至高力量面前,所謂的帝國、教權、血統,全是不堪一擊的笑話。
而更讓他渾身血液倒流、興奮到雞巴都勃起的,是一個無比冰冷又誘人的推論——
雷諾打不過那個魔獸;
那個魔獸被希爾達一腳秒殺;
也就是說——雷諾這輩子,乃至下輩子,都絕無可能戰勝這個女人。
「我為甚麼要拿劍去跟雷諾硬拼?」
少年眼底閃爍著淬了毒的狂喜,喉嚨深處溢出無聲的低笑:
「我只要爬上希爾達的床,只要成為這個女人心尖上最疼惜的寵物……」
「雷諾打不過她,而她護著我。往後在王座之上,任憑你戰功赫赫、胸膛寬厚,也得恭恭敬敬向她跪拜行禮;而我……可以坐在她的膝頭,居高臨下地俯視你這輩子都抬不起頭的狼狽。」
這種狐假虎威的權力代償,比世間任何迷藥都更讓他發瘋。
沙、沙。
正當他心神狂熱之際,花房外的碎石小徑上,響起了沈重而整齊的金屬甲胄撞擊聲,伴隨著火把刺鼻的松脂氣味,一道泛著冷光的火光驟然掃向了彩色玻璃的立面。
「四隊巡查長廊,注意花房暗門。內務大臣有令,各處嚴防宵小。」
長戟的尖刃在夜色中泛著森寒的光芒,巡邏隊長的呵斥聲近在咫尺。
尤里安輕巧地貼著地面滑入了最大的一叢黑薔薇花架之後,他像一尾游入暗礁的銀魚,將整個人縮進了雕像的陰影里。
尖銳的薔薇花刺扎穿了他單薄的白襯衫,尤里安抿緊薄唇。
恐懼是真實的。
他比誰都清楚西歐王室對一個「失節次子」的懲戒有多冷酷——剝奪一切頭銜、被修女當眾剪光金色長髮、塞進鐵籠馬車押送去極北苦修院,餘生在冷水與皮鞭下抄寫經文。
可在那劇烈搏動、幾近跳出胸腔的戰慄心跳中,從恐懼的最深處,卻詭異地滋生出一種病態的快意。
越是森嚴的囚籠,打破它的報復就越刺骨。
你們把雷諾捧上雲端,把我當成待售的牲口……那我就偏要借著天降神明的這把天火,把你們這群老朽的規矩燒得一乾二淨。
鎧甲鏗鏘的腳步聲在花房外停滯了數秒,終於緩緩遠去,火光漸行漸遠。
危機解除。
尤里安自陰影中慢慢直起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