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溫柔鄉
一路舟車勞頓,以沐塵如今的體質,倒也沒覺得累。
從機場出來,又搭了一程大巴,最後坐上縣城特有的那種帶頂棚的三輪車,晃晃悠悠穿過幾條老街,才終於看到熟悉的街景。三輪車師傅是個話多的中年人,一路上絮絮叨叨說著縣城這幾年的變化:哪條街又開了新樓盤,哪家商場倒閉了,哪所學校的升學率又創新高。沐塵坐在後座,聽著熟悉的鄉音,看著窗外掠過的梧桐樹影,心裡一點一點踏實下來。
沐塵家是在西南某縣城小學的老舊家屬區。由於媽媽是小學音樂老師,所以分得了一套住房。所在的那棟單元樓,已經是上世紀的產物了。灰白色的外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磚塊,像一張褪了色的舊照片。樓道里的水泥台階磨得光滑發亮,邊角處露出圓潤的弧度,那是無數雙腳、無數個年月磨出來的。
現在的家屬小樓,除了退休老教師和剛畢業的年輕老師,很少有年輕點的老師願意住了。畢竟條件實在不怎麼樣。沒有電梯,沒有物業管理,下水道時不時堵上一回。有點辦法的都搬去了新城區,留下來的,要麼是老人,要麼是暫時沒處去的年輕人。
不過沐塵卻覺得,這是他最美好的溫柔鄉。
他和媽媽、妹妹,從小就生活在這裡。這裡承載了他太多的記憶。她們,就是他的一切。
沐塵站在小樓前,看著夕陽映照下斑駁的小樓,恍如隔日。前幾天發生的一切,徬彿都不真實。泰山的夜、石洞里的黑石、《養魂術》的字句、身體里湧動的那股陌生力量——那些都像一場荒誕的夢,可手心裡殘存的、那種握住黑石時冰涼的觸感,又分明告訴他,一切都是真的。
沐塵家住在三樓。他抬頭看去,廚房正亮著燈光。昏黃的燈光從窗戶里透出來,在暮色中像一顆溫熱的琥珀。窗戶沒關嚴,飄出一縷飯菜的香味,是他最愛的香辣排骨。那股麻辣交織的香味,混著姜蒜爆鍋的煙火氣,從三樓一路飄下來,鑽進他的鼻子里。
光聞著味兒,肚子就咕咕響了起來。沐塵三步並作兩步,幾乎是一路小跑上了樓。樓道里的聲控燈一層層亮起來,又一層層暗下去。一會兒時間,他就站在了三樓的防盜門前。
「叮咚——」
他按響門鈴。其實他有帶鑰匙,但他更喜歡這種按響門鈴後,媽媽和妹妹給他打開門,溫柔看著他的那種滿足感。那種感覺,像冬天把手揣進剛曬過的棉被里,暖得讓人想眯眼睛。
很快,門就被拉開了。
「哥——」
聲如黃鸝,清脆得在樓道里蕩了一下。然後一道影子就撲了過來,沒有過多的話語,就那樣撲到他懷裡,抱著他,頭埋在他胸前。
是沐瑤。
她比上次見面時又長高了一點,頭頂大概到他下巴的位置。頭髮剛洗過,蓬松柔軟,散髮著少女特有的香味。她抱得很緊,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會消失。
沐塵也輕輕環抱著妹妹,發絲隱隱傳來少女的香味,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把她這幾日受到的驚嚇,像撣去灰塵一樣,輕輕撣掉。
「沒事了,瑤瑤,我回來了。」
沐塵聲音有些沙啞,再看到不遠處穿著圍裙、一手還拿著鍋鏟的媽媽沐婉柔,像往日一樣,用一汪溫水似的目光看著他。
沐婉柔站在廚房門口,圍裙上沾著油漬,額角有一縷碎發被汗打濕,貼在皮膚上。她的眼眶泛著紅,顯然哭過不止一次,但此刻嘴角微微翹著,像是想笑,又像是怕一開口就忍不住。鍋鏟被她攥在手裡,指節有些發白。
她甚麼都沒說,只是那樣看著他。
沐塵心裡湧起一股衝動,他換單手抱著妹妹沐瑤,另一隻手一把將媽媽也輕輕攬住,輕輕說道:「媽,我回來了。」
沐婉柔身體僵硬了一下,但很快放鬆。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甚至半眯起了眼睛,但臉紅紅的。她的身體很軟,帶著廚房裡的暖意和飯菜的香味。被兒子這樣攬著,她好像有些不習慣,但終究沒有推開。
直到沐瑤的抱怨聲打破了這寧靜。
「哥,你身上甚麼味兒,幾天沒洗澡了,臭死我了,你快去洗洗吧。」
沐瑤推開沐塵,嫌棄地看著他,還誇張地捏住鼻子,扇了扇另一隻手。現在的沐塵確實有點蓬頭垢面。頭髮亂糟糟的,像鳥窩,胡茬也長出來了。衣服褲子還短了一截,手腕腳腕都露在外面,鞋也壞了一隻,整個人像是從哪裡逃難來的。
沐瑤上下打量他,突然驚訝道:「哇,哥,才幾個月沒見,你怎麼長高這麼多?」
「是啊,小塵,你褲子衣服都短了一截,衣服該買也得買啊。而且,你還瘦了。」媽媽附和道。媽媽關注的,永遠是他吃沒吃好,穿沒穿好。她說著,還伸手在沐塵胳膊上捏了捏,眉頭微微蹙起來,像是不滿意手感的圓潤程度。
沐塵撓了撓頭,道:「這個說來話長,我洗完澡再給你們說。」
說完,轉身進到自己的臥室。
沐塵的臥室平時沒人住,但一塵不染。東西也收拾得很整齊,書桌上沒有灰,床單是新換的,帶著洗衣液的清香。窗台那盆多肉被養得胖嘟嘟的,向陽的一面泛著淡粉色。能看出平時媽媽和妹妹用心在整理,徬彿把她們的思念,都寄託在這平時的瑣碎中。
打開衣櫃,衣服疊得整整齊齊。他找了一套最大的,在身上比了比,果然短了。袖口到了手腕上面一截,褲腿也吊著。他嘆了口氣,轉身進了浴室。
溫水衝在身體上,衝刷掉了他這幾日的疲勞。水流順著肌肉的溝壑淌下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發現老二好像更大了。畢竟作為老機長,關注老二的狀態,是第一要務。
「嘿嘿嘿,以前就猛,現在更猛了。」
沐塵直接笑出聲。浴室里水汽蒸騰,笑聲被瓷磚彈回來,顯得有點傻氣。
而且他還發現,修習《養魂術》後,他對身體的控制能力可以說是絕對控制。他可以維持最大的力量、速度和反應,也可以把身體素質維持在普通人範疇。這種感覺很奇妙,像是身體里多了一個旋鈕,往左擰是常人,往右擰是超人。
「還是不要暴露這變態的身體素質。我既然都碰到了超自然現象,誰知道有沒有其他人也碰到過,或者有專門管理這些的單位。萬一被抓去當猴子研究,那不就成牢大了。而且維持變態的身體素質,我餓得特別快,應該是能量消耗太大。再說了,我喜歡裝糖陰別人一波。」
沐塵的內心,其實是個老六。
洗完澡,吹乾頭髮,沐塵走出浴室。飯桌已經擺滿了飯菜。香辣排骨、芹菜牛肉絲、麻婆豆腐、清炒時蔬、番茄雞蛋湯、涼拌黃瓜,都是家常菜,但每一道都是他愛吃的。碗筷擺了三副,米飯盛得滿滿當當。
「哈基塵,快來吃飯,今天可都是你愛吃的。」
沐瑤的也恢復了往日的心情,稱呼沐塵沒個正形。
「剛還甜甜地叫哥,怎麼就變了。」沐塵搖了搖頭,拿這妹妹是一點辦法沒有。與他鬥嘴,徬彿是妹妹最大的樂趣之一。
「哼,要你管,我想怎麼叫就怎麼叫。」說完,還向沐塵做鬼臉。她的舌頭伸出來,眼睛往上翻,模樣滑稽得讓人生不起氣來。
「好了,先吃飯,小塵一定早就餓了。」還是沐婉柔打圓場。她給沐塵夾了一塊最大的排骨,又給他盛了碗湯,放在他手邊。
一家三口,一頓晚飯,其樂融融。
只是沐塵的飯量把沐婉柔和沐瑤嚇了一跳。他吃了三碗米飯,把所有菜一掃而空,又喝了兩碗湯,吃完不夠,還讓沐婉柔又下了一大碗面。麵條端上來,他呼嚕呼嚕幾口就見了底,惹得沐瑤說他是豬變的。
「哥,你是不是在泰山被甚麼東西附身了?怎麼這麼能吃?」沐瑤瞪大眼睛,看著沐塵面前摞起來的空碗。
「你哥在長身體。」沐婉柔說,但眼神里也帶著一絲擔憂。
只有沐塵知道他是在補充能量的虧空。等補充完能量後,再將身體維持在正常人水平,飯量就會正常。不然頓頓這樣造,別人真得懷疑他是良子附體。
等晚飯吃完,沐婉柔和沐瑤把碗洗了,廚房收拾乾淨,兩人坐在沙發上,兩雙美目就盯著沐塵的臉,等他告訴她們發生了甚麼。
沐塵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撓了撓臉,組織了一下語言,問道:「媽,瑤瑤,你們相信神話傳說嗎?」
「小塵,這個問題你問過我們很多遍。媽媽知道你從小就喜歡神話傳說,而且相信神話存在過,也因為這個原因選擇讀歷史專業。但是媽媽沒見過,確實很難相信。」沐婉柔說,聲音很輕,但很認真。
沐瑤也在一旁點點頭,難得沒有插科打諢。
沐塵沒再說話,看到茶几上有一枚硬幣,大拇指和食指兩指拿住,用力一捏,硬幣就發生了明顯的彎曲。
沐婉柔和沐瑤瞪大了美目。沐瑤還問:「哥,你怎麼做到的?」
沐塵把彎曲的硬幣放在茶几上,發出沈悶的一聲響。然後他如實向她們說了泰山石洞中發生的一切。從夜爬泰山,到偏走野路,到跌入石洞,到發現那攤奇怪的石頭,到握住黑石後昏迷三天,到醒來後身體的變化,到腦海中出現的《養魂術》。他講得很詳細,沒有隱瞞,只是把李曼那段暫時略過了。
「我現在的身體素質,我估計得是常人的幾倍,力量、速度和反應都全面強化,如果找個參照物,我能打好幾個美國隊長。」
美國隊長沐婉柔和沐瑤是知道的,那是影視劇里的普通人的極限,已經匪夷所思了,而沐塵還要強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