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大雨
「行了,別咳了。」他擺了擺手,語氣里帶著一絲看穿一切的倦怠,「既然我答應了你媽媽,那我也不會反悔。不過——」
提到我媽媽的時候,他那雙賊眉鼠眼的小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我,聲音壓低了半度:「這次期末考試,成績如果再沒長進的話,我可要再叫你家長來談一談了。」
我趕緊點頭,做出一副虛心受教的樣子,嘴裡連聲應著「知道了老師」「我一定努力」「保證有進步」。
那些保證連我自己都不信,但眼下先過了這一關再說。
等我應付完張老師,騎車趕回家,推開門的時候,媽媽已經把飯菜擺上桌了。兩葷一素,明顯是從樓下快餐店打包的,連盤子都沒換,塑料盒還帶著沒撕乾淨的標籤。
我的目光在桌上停了一瞬,然後移向臥室門口。媽媽正好從裡面出來。
她上身穿了一件比較寬松的白色T恤,領口松松垮垮地敞著,露出一截鎖骨。下半身依然是那條灰色的瑜伽褲。腳上穿了一雙白色的運動襪,襪筒拉到腳踝上面五六公分的位置,整個人看起來確實年輕了不少,有些像是剛從健身房出來的樣子。
她正好撞見我在打量桌上的飯菜,抿了一下嘴角:「時間有些來不及了,簡單吃一口吧。待會兒你浩哥還要教我打乒乓球呢,我太笨了,那天教了我兩三個小時,一直沒甚麼長進。」
「這樣啊,沒事兒,慢慢來吧,反正離比賽還有一段時間呢。」
我跟媽媽面對面在餐桌前坐下。誰都沒再說話,各懷心事地低頭吃著菜。筷子碰著塑料盒的邊緣,發出輕輕的嗒嗒聲。窗外北邊的悶雷又響了一聲,比剛才近了些。
「媽,」我夾了一筷子菜,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很隨意,「待會我想去趟網吧。」
「不行。」
她想都沒想,脫口而出。
「我要查一些學習資料,真的,特別重要。」我放下筷子,盡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認真,「今天我就不陪你練球了,你自己跟浩哥兩個人單獨練練。」
我故意把「單獨」那兩個字咬得重了一些。
媽媽的筷子在碗邊停了一下。她低著頭,眼皮撩了一下,像是在看我,又像只是看著桌面上那盒沒打開蓋的米飯。
「那……好吧,」她終於開了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查完資料趕緊回來,不許在那裡玩遊戲。」
「行。那媽我先去了。」
我一邊說著,一邊狠命往嘴裡扒了兩口飯,站起來就往外走。換鞋的時候,我余光瞥見媽媽坐在餐桌前沒有動,手裡的筷子擱在碗沿上,目光落在對面我剛才坐的那把椅子上,不知道在想甚麼。
烏雲離這邊越來越近了,窗外的天色比剛才又暗了幾分。
「陽陽,你等等,」媽媽在後面叫住我,「把傘拿上,聽上去快下雨了。」
「不用了,就在離家最近的這個網吧,我走路過去5分鐘就到,再說天氣預報說是雷陣雨,如果下雨了,我就等雨停了再回來。」
我一邊說著,一邊換好鞋,拉開房門往外走。媽媽在我身後還喊了一句甚麼,聲音被門板隔斷了,我沒有聽清,也沒在意。
出門前我已經按約定給許浩發了消息。現在我要做的就是盡快從這條街上消失,給他騰出那兩個小時獨處的時間。
我一邊下樓,一邊在腦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象著接下來會發生甚麼。媽媽穿著連褲絲襪,被許浩壓在身下,眼神迷離……這就像一部還沒拍完的電影,導演是我,主演是他們,而我這個導演此刻卻被趕出了片場,只能靠想象填補那些我拍不到的鏡頭。
我在心裡暗暗下了決心:這次不能再把事情搞砸了。按約定,老老實實地消失吧……
我正胡思亂想著下樓,走到一樓拐角處,差點跟一個人迎面撞上。
「哎,林陽?」
我猛地停住腳步。抬頭一看——小雅姐。
許浩的現女友。
她穿著一條牛仔褲,上身一件淺粉色的短袖,手裡拎著一袋水果,站在單元門口的台階下面,正歪著頭看我,臉上掛著笑容。
「這麼著急乾嘛去?」她往旁邊讓了半步,給我騰出通道。
「哦,我……我出去玩一會。」我有些猝不及防地應了一句,聲音比預想的要乾巴。
「哦——」她拖長了音調,像是想起來了甚麼,眼睛彎了彎,「我猜猜,是去打乒乓球吧?」
「……」
「你浩哥跟我說了,說他這兩天晚飯後要教你打乒乓球,說是你們學校有甚麼比賽?」她把水果袋子換到另一隻手上,語氣隨口得很,像是在聊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呃……對……是。」
「行,那你快去吧。我剛才碰到他了,他已經往小區後面的健身區那裡去了。」她朝小區後面的方向努了努嘴,又衝我笑了笑,「好好練啊。」
「好,謝謝小雅姐。那我先走了。」
我站在原地,目送她拎著那袋水果上了樓梯,高跟鞋在樓道里嗒嗒地響。等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二樓的拐角,我才轉過身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許浩這傢伙,就知道拿我當擋箭牌,每次的理由都跟我有關,每次都能把我推到台前去替他兜著。萬一哪天爆了雷,我身上哪背得起這麼多鍋?也多虧小雅姐不愛管閒事兒,這要是隨便打聽一下就知道——這次的乒乓球比賽,學生根本就沒有參賽資格。
我在心裡罵罵咧咧地朝網吧走去。
這個網吧離家很近,走路大約五六分鐘就到了。是那種開在居民樓底商的小黑網吧,門臉不起眼,招牌上的字褪了色,白天從外面看跟關了門沒甚麼兩樣。不用身份證,交了錢隨便玩。但我並不喜歡這個地方——因為有好幾次在裡面打遊戲,被我媽逮了個正著。她當班主任的,鼻子比警犬還靈,我前腳剛坐下開機,她後腳就推門進來了,站在我身後拎著後脖領子把我提溜出去,當著滿屋子人的面讓我我抬不起頭。
老闆對我也印象深刻,每次我去都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那眼神讓我渾身不自在。
從那以後,我寧可多走兩步,多花點時間,也要去隔壁街區的網吧上網。那邊環境好點,人也雜,老闆不管閒事,我媽更是找不著。
沒多遲疑,我繞過這個網吧,朝著另一個街區的方向快步走去。
天上那隆隆的雷聲似乎更近了,一聲接一聲地滾過來,風把路邊的塑料袋吹得在半空里打轉。
我往前緊跑兩步,心裡暗笑——浩哥,這次可真不是我不幫你,連老天爺都要跟你作對。好不容易跟我媽有獨處的時間,恐怕要被這場雷陣雨給破壞了吧。這你可怪不得我了。
我就這麼走了大約十幾分鐘,到了網吧門口。我一邊推門進去,一邊習慣性的往褲兜里掏手機——
我操,我的手機呢?
口袋里硬邦邦的,只有家裡的鑰匙。我摸了兩下,確認了:手機不在。
完犢子了。我這才想起來,臨出門前用手機給許浩發完消息,隨手就把它扔在餐桌上了,然後著急忙慌地穿鞋往外趕,根本沒想著拿。現在想想媽媽在背後喊我的那一句,大概是提醒我手機沒拿。
我扭頭看了一眼網吧里亮著的屏幕,又抬頭看了一眼頭頂越來越暗的天。北邊的烏雲已經壓得很低了,雷聲一聲接著一聲,風卷著路邊法桐的葉子嘩啦啦地往南邊掃。
這個時間他們應該正在練球吧。眼瞅著快下雨了,他們要麼正抓緊時間練完最後幾個回合,要麼已經開始收拾東西了。家裡一定沒人。我趁著這場雨還沒下大,趕緊回去取回手機,拿了就走。這不算違背承諾吧?畢竟屬於意外事件。我拿了手機立馬就走,離他們兩個遠遠的……
畢竟這一次我收到的好處費太多了,而且是我們兩個人經過猜疑和背叛之後的第一次合作,如果我再不遵守約定……
我心裡亂七八糟地一邊想著,一邊轉身往回跑。
剛跑了大概兩三分鐘,鋪天蓋地的大雨便砸了下來。
雨點像彈珠一樣從天上灌下來,又急又密,砸在柏油路面上瞬間騰起一層白霧。我身上那件短袖兩秒鐘就濕透了,貼在背上涼颼颼的。頭髮被雨水衝得貼在額頭上,睜眼都費勁,雨水在地上匯成一股一股的急流。
沿街的商鋪有些已經關了門,捲簾門放下來,只留一片黑洞洞的門臉;有些還開著,暖黃色的燈光從玻璃門裡透出來,能看見裡面躲雨的人三三兩兩地站著。有一家便利店的老闆娘站在門口,朝外面張望了一眼,目光掃過我,大概是覺得我會進去躲雨。可是我拉不下那個臉——渾身濕透了跑進去站在貨架旁邊發呆,像個甚麼樣子?再說我也沒那個時間。我低著頭,硬著頭皮從那些門臉前一個一個跑了過去。
雨越下越大。視線都被雨幕模糊了,我弓著身子跑,腳踩在積水里啪啪地響,水花濺到小腿上,鞋里灌滿了水,每一步都又沈又滑。
我進退兩難。只能硬著頭皮往家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