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無題
我看了一眼時間,距離晚自習結束還有不到二十分鐘。我乾脆沒有回教室,跟班長髮了條消息說肚子不舒服在廁所待會兒,然後轉身走到操場邊緣的看台上坐下來。夜風裹著塑膠跑道的味道撲面而來,頭頂是黑沈沈的天幕,零星的幾顆星星掛在天邊。我把手機屏幕調到最亮,監控畫面在黑暗中泛著冷白色的光。
媽媽沒有回臥室去。
她依然站在書房裡,一手舉著手機,一手搭在書桌邊緣,肩膀微微靠著牆壁,跟爸爸通著電話。毛毯還裹在她身上,但她似乎已經忘了自己只裹著一條毯子這件事,聊得入了神。偶爾她會笑一聲,偶爾會皺著眉頭說幾句甚麼,語氣不急不緩。
爸爸這個人,雖然每次回家跟我和媽媽相處的時間都很少——他最大的愛好就是在水庫邊釣魚,一坐就是一整天,天不亮出門天黑才回來,有時候甚至連飯都不在家吃——但是這並不妨礙他成為一個負責任的父親。他對家裡的關心從來不會掛在嘴邊,都藏在了那一筆筆準時的銀行轉賬記錄里,藏在了每次電話末尾那些碎碎念的嘮叨中:「記得買點水果」「冰箱里肉別放太久」「陽陽最近學習怎麼樣」……
他每次跟媽媽通電話,時間都在半個小時以上。他們會談論工作上的事、學習上的事、生活上的一系列瑣事——樓上鄰居家的狗又半夜叫了、小區門口新開了一家菜店、我這次月考成績有沒有進步。媽媽總是耐心地跟他一一解答和交流,語氣溫柔而細緻,像極了她在講台上諄諄教導學生的樣子,不疾不徐,條理分明。
這也是為甚麼我從來都不敢相信媽媽有另外一面的可能性。在我印象里,他們兩個總是互相照料、互相體諒,像兩塊拼圖嚴絲合縫地嵌在一起。爸爸不善言辭,媽媽就多說一點;爸爸粗枝大葉,媽媽就替他記得所有細碎的日子。他們之間有一種安安靜靜的默契,那種默契讓我覺得"出軌""背叛"這樣的詞,永遠不可能出現在這個家裡。
而就在今晚,這種可能性被徹底掀翻了。像一張被從中間撕開的紙,再也拼不回去了。
我盯著監控畫面里媽媽站在書房中打電話的背影,忽然覺得她離我很遠很遠。
隨著放學時間一點點逼近,許浩在臥室里坐不住了。
監控畫面里,臥室的門被輕輕拉開一條縫,許浩探出半個腦袋來,往走廊方向張望了一下。見書房裡媽媽的背影還在,他輕手輕腳地走了出來——身上只穿著一條灰色的內褲,赤著腳,踩在地板上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他彎腰撿起散落在客廳沙發旁邊的那堆衣服,襯衫、長褲、襪子,一件一件默默地套回身上。即便客廳的燈光有些昏暗,我依然可以清晰地看到他臉上的表情——無盡的落寞與失望,像一盞被風吹滅的燈。
他穿好衣服,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又側耳聽了聽書房裡的動靜。媽媽還在打電話,而且似乎聊到了甚麼要緊的事,語速比剛才快了一些,偶爾能聽到她拔高了半個調門,像在據理力爭甚麼。
許浩輕手輕腳地走到書房門口,站在門框邊,與裡面的媽媽眼神撞在了一起。媽媽側過頭來,看見他穿戴整齊地站在門口,微微愣了一下。許浩衝她擺了擺手,又拿手指了指大門口的方向,意思很明顯——我先走了。媽媽明白他的意思,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然後微微的點了點頭,緊接著又把注意力收回了電話那頭。
許浩沒再多留。他轉身,輕手輕腳地走到玄關,彎腰換上鞋,擰開門把手。門鎖發出"咔嗒"一聲輕響,他側身閃了出去,然後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啪嗒。
整個客廳重新恢復了安靜。只剩下書房裡媽媽偶爾傳來的說話聲,和牆上的掛鐘一秒一秒地走著。
眼瞅著許浩離開,我的心裡暫時松了一口氣。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總算落回了原處,可與此同時,另一股說不上來的滋味又湧了上來——我到底是在慶幸他沒有得逞,還是在遺憾我沒有看到我想看的畫面?我自己也分不清了。
伴隨著晚自習結束的鈴聲划破夜空,我第一個從看台上跳起來,衝出了校門,往家的方向一路飛奔。
到家門口的時候,我扶著膝蓋喘了好一會兒。夜風從樓道窗戶灌進來,吹得我後背的汗一陣發涼。我站在門口,做了兩個深呼吸,努力想把今晚看到的那些畫面暫時從腦子里清空——那些畫面像燒紅的烙鐵,在我的視網膜上留下了揮之不去的殘影。我不敢帶著那些畫面進門,不敢在面對面看到媽媽的時候,露出任何胡思亂想的表情。
我掏出鑰匙,擰開了門。
客廳里,那種昏暗曖昧的暖光早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白熾燈刺眼的白光,把每一個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連地板上的頭髮絲都無所遁形。媽媽的著裝也變得十分正常——一件寬松的碎花睡裙,長及腳踝,把她從頭到腳遮蓋得嚴嚴實實。可我卻清晰地記得,半個多小時前,她身上穿著的是那件緊緊包裹著她身材的吊帶裙,腿上裹著那條油光黑絲,脖頸大片地露在外面。
媽媽表現得很自然。她看見我推門進來,像往常一樣隨口打了個招呼:「回來了?」然後繼續低頭收拾著沙發上的凌亂——沙發墊子被扯得歪歪扭扭,褶皺一道一道地印在布面上,像被甚麼重物碾壓過;靠墊被扔到了沙發另一頭,有一個甚至掉在了地上;而她似乎正在彎腰擦拭皮質沙發麵上某一小塊濕潤的痕跡,那大概是許浩的體液。這些見證過剛才激情的一切,都在我還沒來得及反應的時候,被媽媽迅速地收拾得乾淨又整齊。她手腳麻利地把靠墊一個個拍松了扔回原位,把褶皺的墊子扯平,最後用乾毛巾把那塊濕潤的地方用力擦了擦。
我看著媽媽額頭上細小的汗珠,忍不住笑出聲來。
"噗——"
媽媽抬起頭,有些不解地望著我。她的臉頰還泛著淡淡的紅暈,大概是剛才忙活了一陣,又熱又急,鬢角的碎發被汗水黏在了太陽穴上。
「怎麼了?笑甚麼?」她問,語氣里帶著一種母親特有的警惕。
「沒,沒甚麼。」我搖了搖頭,努力把嘴角壓下去。
「別胡鬧了,」她把手裡的毛巾往沙發扶手上一搭,直起身來,又恢復了那副威嚴的班主任架勢,「快去換了衣服,趕緊洗漱準備睡覺。你明天要是再起不來,我真就不管你了。」
「放心吧,媽。」我一邊應著,一邊站在原地沒動。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她脖子上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