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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計劃

泡泡狗 · 深淵中的母親 · 本章第 2 / 2 頁

果然是他。我微微側過身,目光越過媽媽的肩膀向外瞥去。許浩站在門口,只穿了一條緊身的黑色運動短褲和一件純白工字背心。背心被汗水微微浸濕,緊緊貼在他身上,清晰地勾勒出胸前鼓脹的胸肌和胳膊上賁張的線條,汗水順著脖頸流下,帶著一種刻意又原始的展示意味。

「小……小許?」媽媽顯然沒料到他會突然出現,聲音里透著明顯的驚訝,甚至因為瞬間聯想到之前那些絲襪和內衣,說話竟不自覺地結巴了一下,「你……你怎麼來了?」

許浩似乎很滿意媽媽這瞬間的慌亂,但他沒有留給媽媽更多尷尬的時間,立刻遞上一個深色的保溫瓶,笑容熱切:「琴姐,這個給你!我剛熬的紅糖姜茶,趁熱喝,特補氣血!」

正在餐廳和面的我聽到這話,心裡暗罵一聲。這蠢貨,送得也太直白了吧?這不就等於明擺著告訴我媽「我知道你今天來例假」嗎?萬一我媽起了疑心追問起來,第一個被懷疑的肯定是我。

果然,媽媽接過那個還有些燙手的保溫瓶,臉頰「騰」地一下就紅了,尷尬與疑惑交織。她躊躇了幾秒,還是忍不住抬起眼,語氣遲疑地問:「小許…這…你怎麼知道…我……」

媽媽這句話問出口,許浩臉上那殷勤的笑容才猛地僵住,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表情頓時收斂了大半,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他趕緊補救,語速加快:「哦!這、這樣……琴姐你別誤會!這是我……我今天給我女朋友小雅熬的,一不小心熬多了!我、我就想著,好東西別浪費,趁熱給您也拿點上來嘗嘗……」

他解釋得磕磕巴巴,前言不搭後語。媽媽臉上的疑慮不僅沒消散,反而更深了。她抿了抿唇,將保溫瓶往回遞:

「原來是這樣……那不用了,你還是拿回去給你女朋友喝吧,謝謝你了。」

許浩費了這麼多心思,哪肯就這麼拿回去。他連忙擺手,身體前傾,幾乎要擋住媽媽關門的動作,語氣帶著急切的誠懇:

「不不不,琴姐!小雅她已經喝過了,喝了不少呢!家裡還剩好多,真的!這瓶就是專門給您留的,您就收下吧!鄰里鄰居的,別這麼客氣!」

他一邊說著一邊伸出手來。但他並沒有去接媽媽遞回來的保溫瓶,而是雙手一左一右,掌心向上,穩穩地托住了媽媽握著保溫瓶的雙手手背和手腕。那動作看起來像是在幫忙穩住瓶子,或者是一種加強語氣的姿態,但實質卻是結結實實地包裹住了媽媽的雙手。

男人的手掌寬大、溫熱,甚至帶著點運動後的汗濕,緊緊地貼著她手背的皮膚。媽媽的手明顯僵了一下,想往回縮,卻被他那看似客氣實則不容掙脫的力道「按」住了。

「真的,姐,您就別推了,拿著吧。」 許浩一邊說著,一邊就著這個姿勢,輕輕將媽媽的手連同保溫瓶一起往她懷裡推。

他的指尖似乎不經意地擦過她的手腕內側。

媽媽的臉「唰」地一下紅得更厲害了,連耳根都染上了緋色。

她有些緊張的抽回手,保溫瓶留在了她懷裡。

「好……好吧,那……謝謝你了。」

媽媽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她迅速轉過身,避開了許浩的視線,也擋住了自己通紅的臉。

「不客氣不客氣!那我先回去了姐!」

許浩目的達到,見好就收,語氣恢復了正常的爽快,轉身下樓,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門關上了。媽媽抱著那個還帶著對方體溫的保溫瓶,在玄關站了好幾秒,才低著頭快步走回廚房。整個下午包餃子的過程,她都異常沈默,只是手上的動作更快更用力了。擀皮,放餡,捏合,一個個餃子迅速成型,排得整整齊齊。她的臉頰始終帶著未褪盡的紅暈,偶爾眼神飄忽,不知在想甚麼。

我裝作甚麼都沒看見,甚麼都沒察覺,只是笨拙地學著包,偶爾弄破幾個皮,引來媽媽幾聲心不在焉的嗔怪。

餃子煮好,熱氣騰騰地出鍋。媽媽沈默地撈起餃子,裝了滿滿一大盤,然後用平常的語氣,但眼神卻不與我對視地說:「林陽,給你浩哥端一盤下去吧,人家經常給咱們娘倆送東西,咱們也回個禮。」

「哦,好。」

我接過盤子端著餃子下到三樓,敲開許浩的門。他顯然有些意外,但看到餃子立刻笑起來,連聲道謝。

「好兄弟,這是你媽親手包的?」

「當然了」

我沒多停留,轉身上樓。

回到家,推開虛掩的門,我看見媽媽已經坐在餐桌旁。她面前擺著一個白色的茶杯,裡面正是深紅近褐的紅糖姜茶,熱氣裊裊上升。她雙手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抿著,目光有些失神地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燈光下,她臉上的紅暈似乎還未完全消散,那神情里有種說不出的怔忡和恍惚,徬彿還沈浸在剛才那短暫卻不容忽視的肢體接觸所帶來的餘波里。餐桌中央,是我們下午一起包的、熱氣騰騰的餃子。

吃過晚飯,我回到自己房間,反鎖上門,掏出手機給許浩發消息。

「浩哥,你下午那姜茶,我媽喝了。」

消息幾乎是秒回:「真的?她說甚麼了沒有?」

我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擊:「全喝光了,一滴沒剩。看表情應該挺對胃口,沒想到你還有這手藝。」

手機那頭沈默了幾秒,然後許浩的語音消息跳了出來——

「兄弟,實話跟你說吧!我哪有那本事熬甚麼姜茶啊!」

「那是今天上午我特意開車跑到城西那家有名的‘老滋補坊’買的!現熬現裝,招牌產品,能不香嗎?」

我聽著,一時無語。

他接著說

「結果回來路上趕上大堵車,媽的,在路口足足堵了一個多鐘頭!給我急得一身汗,生怕趕不上你媽在家的時候送上去……」

聽到這裡,我才明白了。難怪下午開門時,他渾身汗津津的還喘著粗氣,原來是心急火燎趕時間後的樣子,就是為了把這瓶「恰到好處」的姜茶送到媽媽手裡,他還真是……煞費苦心。

我盯著屏幕上他最後發來的一個咧嘴笑的表情,沒再回復。窗外夜色漸濃,樓下隱約傳來小雅清脆的笑聲和許浩模糊的應和聲。我放下手機,靠在床頭,心裡清楚,許浩的耐心和算計,遠比表面上看起來要深得多。

而媽媽下午捧著茶杯出神的側影,又無聲地浮現在眼前。

時間轉眼來到第二天上午。

相比於昨天的「紅糖姜茶」,今天顯得過分安靜了。

週末通常是許浩獻殷勤的「高峰期」。

他總是能變著花樣找到藉口上來敲門。起初還算克制,無非是借個扳手、螺絲刀之類的修理工具。歸還時,總會「順帶」捎上點他們老家的筍乾、辣醬,硬塞給我媽媽,美其名曰「一點心意,感謝幫忙」。在媽媽推辭兩三次無果後,似乎也疲於應付,對他的「饋贈」漸漸變成了口頭上的客套:

「哎呀,小許你太客氣了,下次真的不用了。」

當然,許浩絕不會放過借還東西的機會。他總是斜靠在我家門框上,擺出一副絕不越界的禮貌姿態,跟媽媽聊上幾句。因為是同校同事,總有些學生趣事或工作瑣事可談。媽媽有時客氣地說「進來坐會兒吧」,他卻總是笑著擺手:「不了不了,不打擾了姐,我這就回去。」

一副決心要洗心革面、保持安全距離的紳士模樣。

後來,隨著關係表面上「熟絡」起來,他上門的理由也開始變得離奇甚至有些可笑。

「琴姐,在家呢?那個……我家衛生間沒紙了,急用,來您這兒借卷衛生紙!」

「琴姐,我熨襯衫,電熨斗好像壞了,能借您家的用一下嗎?明天就還!」

媽媽怎能不明白他那點心思?每次聽到這些蹩腳的理由,總是忍不住「噗嗤」笑出聲,搖搖頭,轉身去給他拿東西,倒也從不戳穿。

可今天,從早晨到中午,門外一直靜悄悄的。午飯都吃過了,三樓也沒有任何動靜。這倒也正常,我想,畢竟人家現在有正牌女友了,週末總得花時間哄女朋友、過二人世界吧。

但我發現,媽媽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她在客廳里踱來踱去,顯得坐立不安。一會兒打開衣櫥,把疊好的衣服拿出來,抖開,再慢騰騰地重新疊好放回去;一會兒又走到陽台,看似給花草澆水,目光卻不時飄向樓下的小路。

我心裡暗笑,卻不想點破她那點連自己可能都未完全察覺的、因「習慣」被打破而產生的微妙失落。我裝作若無其事地走到她身邊,提議道:「媽,屋裡悶得慌,要不咱倆去趟超市轉轉?買點零食,也走走。」

聽到我這麼說,媽媽徬彿一下子找到瞭解脫,立刻轉過身,語氣都輕快了些:「好啊,正好家裡醬油也不多了,去逛逛吧。」

我們換好鞋出門。下到三樓時,我故意放慢腳步。許浩家的門緊閉著,裡面一片寂靜,連電視聲或小雅的笑聲都沒有。

這安靜,在週末的午後,顯得有點不同尋常。

媽媽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份過分的安靜,腳步微微一頓,目光在那扇緊閉的防盜門上停留了一瞬,甚麼也沒說,便繼續低頭快步下樓了。午後的陽光照進樓道,灰塵在光柱里飛舞,只有我們母子倆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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