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母女
010.母女
——以上就是白欣被兩位警察拽出廁所的始末。
浴室外驟降的氣溫讓白欣的大腦宕機,她憑借本能單手將浴巾按在胸口,它自然地隨著重力垂落,將將遮住她的三個重點部位。
可如果有人恰好站在白欣身後,就能清晰地看光她的屁股。
恍惚中她看見兩個男人有些尷尬地轉開了臉,粗獷洪亮的聲音命令她穿好衣服。
但白欣此刻聽不懂任何指令。
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也太過荒唐,她反應不及,甚至沒有實感。
袁淑月是不是進到了她的房間?自己是甚麼時候坐到沙發上的?身上的睡衣是誰給她披上的?浴巾又是甚麼時候系好的?為甚麼身上又濕又冷又黏?
面前站著的兩個男人究竟是誰,為甚麼說話聲音這麼大又這麼凶,為甚麼她只能看見對方的制服卻看不見他們的臉呢?
袁淑月為甚麼在泡茶?
「一整晚你都在哪裡?」
「你知不知道現在城裡亂得很?」
「你知不知道你媽媽有多擔心你?」
「失蹤報案要24小時,不是你媽著急,我們根本不會出警。」
「你運氣好所以平安回來了,萬一遇到壞人你一個女孩子會被怎麼樣你想不到嗎?」
警察先生的聲音滾石一般連續不斷地砸在白欣耳邊,可無論他們說了甚麼,她都像傻了一樣,沒有反應,以一種難堪的姿態,麻木地接受二人的審訊。
可人既然已經回來了,案子還是要結的。
年長些的警官要求白欣站起來,袁淑月放下手中的茶具將她攙起。「咔嚓」一聲響後,底褲都還未穿的白欣被錄入年輕警官手裡拿著的相機,他們的工作也算到此結束。
警局工作繁忙,兩位立馬要走,袁淑月輓留他們喝杯茶,被拒絕,只好邊送邊連聲道謝。
雙腳剛邁出門,走在後面的年輕警官不由回頭多看了兩眼仍在發呆的少女。被母親拽起身後,她就一直保持著僵硬的站姿,長相清麗卻目光渙散,看上去無端有些孤立可憐。
於是他沒忍住開口:「有時間帶姑娘看看心理醫生吧,這個年紀的孩子壓力都大,家長也應該理解。」
從開門待客起一直禮數周全、舉止得體的母親轉瞬之間變了臉色,年輕的警官幾乎以為自己看錯,只聽對方道了一句:「謝謝您的關心,我女兒絕對沒有那方面的問題。」
緊接著房門就被不輕不重地在他面前合上。
他搖了搖頭,跟在師父後面走了。
警察先生們被好聲好氣地送出了門,袁淑月換了張臉,一如往常睥睨地抱著雙臂在單人沙發上落座,為自己倒了一盞茶。
她眼裡徬彿根本沒有白欣,舒舒坦坦地喝了茶,嘆了口氣,才想起來面前杵了老半天的人。
袁淑月擺了擺手,示意擋了陽光的白欣讓一讓:「累了吧,不喝口水嗎?在外奔波了一天,該渴了吧。坐下。」
聽著媽媽熟悉的,頤指氣使、不近人情的聲音,失了魂魄的白欣終於回神,有了些反應。
她俯身端起一杯茶——專門沏給兩位警察的那兩杯之一,失焦的視線對準了杯中漂浮著的一片茶葉。
她濕漉漉的頭髮仍在滴水,一部分黏在臉上,一部分成綹成綹散在背後,將身上僅僅披著的一件睡衣浸透。
袁淑月看著白欣狼狽的樣子,竟然沒忍住嘲笑:「瞧瞧你,一晚上不知道去了哪裡,變成這個德行。」
袁淑月放下茶杯,向後倚靠到沙發上,手撐著頭,翹起二郎腿,眼神輕蔑地上下打量著自己的女兒。
「你裝甚麼啞巴,回來的時候不是還跟我很厲害嗎?怎麼人家問你甚麼都不說?你的教養到哪裡去了?你這麼想別人把你當成神經病啊,讓別人都知道你媽有個精神出問題的女兒,你就高興了?」
白欣盯著茶杯,似乎根本沒在聽。
「你膽子越來越大了,是誰教你離家出走的?我最近工作忙,疏忽了對你的管教是嗎,你都在和些甚麼人相處,居然敢這樣忤逆我。」
白欣盯著茶杯,將食指伸進杯中,若有所思。
「我從一開始就不應該讓你跟那個陳冰語交往,你的心思如果能放在學習上,我也不至於這麼沒臉。教育局幹部的女兒連一本都要考不上了,你有甚麼臉在這兒站著?你還敢回來,怎麼不死外面啊,我報警的時候都做好準備要給你收屍了。」
天氣漸涼,茶水很快涼到溫熱,白欣食指伸進去許久都沒有感覺。
袁淑月見她一直走神,不滿地用力拍了拍沙發扶手,白欣聞聲一震,終於將視線慢慢從茶杯移到母親臉上。
白欣在升入高中後突然抽條,身體也隨之日復一日迅速地發育。袁淑月看著自己裹著浴巾,身材高挑的女兒,發覺自己似乎已經看不到從前那個,始終按照她的規劃生長,只能依賴她聽她話的弱小無助的小孩子了。
少女在一天比一天更接近成人,袁淑月眼中沒由來地產生厭惡,她蹙了蹙眉,不客氣地繼續開口:
「你一個女孩兒,半夜不回家在外面瞎轉
,你不怕被強姦嗎?你有點廉恥心嗎?真該讓警察仔仔細細地給你好好檢查一……」
媽媽的話戛然而止。
白欣手中的茶盡數潑到媽媽的臉上。
這一杯涼到溫熱、茶香濃釅,本當獻給將白欣尊嚴掃地的警察先生的茶。
媽媽張大了嘴巴,眼睫和劉海被澆得濕透,唯一一片細細的茶葉直立在她的眉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