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記憶反噬 遺忘的詛咒
暗河的風在天秤升起的瞬間停止了流動。
那座由河水凝成的巨大天秤懸在眾人頭頂,一端托著瑪亞特潔白的羽毛,羽毛在星光與暗紅咒光的交錯中輕輕顫動,另一端則浮現出奈芙蒂絲的心臟虛影。
那顆心半透明,跳動得極為清晰,表面纏繞著細密的金色紋路,紋路中交織著她與阿努比斯在銀月秘儀中相擁的身影、聖湖岸邊立誓時的氣息、還有在星光渡船上因緊貼而分泌的溫熱記憶。
整條暗河的亡魂像是被無形之手扼住咽喉,哭嚎聲齊齊一頓,隨後化為更尖銳的嗚咽,星空沙海的每一粒星沙都在震顫,倒映的銀河出現了細小的裂紋。
塞布利斯站在漩渦中央,蒼白的胸膛敞開,逆星圖騰正貪婪地吮吸著那枚被他奪走的三分之一暗金色碎片。
銀灰長髮在靜止的風中狂亂翻飛,左眼的冥河黑曜石轉動得發出細碎的裂響。
他抬起雙手,掌心朝天,以一種近乎詠唱的語調吐出逆向赫卡的神言,每一個音節都像是用指甲刮過石板,讓河水泛起污濁的泡沫。
【瑪亞特說,愛若出於守護,鑰匙便永恆。】他的聲音優雅而嘲弄,卻帶著數百年被遺忘的恨意,【可你們從未問過,若愛出於佔有、出於恐懼失去、出於私慾想要將神明據為己有,會如何?沙漠從不審判謊言,沙漠只吞噬記憶。讓我來替你們稱量,讓這條定律親自驗證你們所謂的真心。】
隨著最後一個逆向音節落下,整片星空沙海像是被投入一塊燒紅的烙鐵。
原本溫熱細膩的星沙驟然變得冰涼,沙粒不再托住渡船,而是化作細細的黑色流沙,自四面八方朝奈芙蒂絲與阿努比斯卷來。
流沙並不粗暴,它像是最溫柔的情人的手指,輕輕掠過肌膚,卻在掠過的同時帶走溫度與名字。
【以逆星為印,以私慾為祭,沙漠,取走他們最珍視之物吧。】塞布利斯張開雙臂,胸口的無數細小名字同時蠕動、尖叫,【讓她忘記為何成為守鑰人,讓他忘記為何願意再次俯身去守護一個人類。這就是記憶反噬的詛咒。】
詛咒之風無聲炸開,沒有光,沒有聲響,只有一種比暗河河水更寒的虛無掃過渡船。
奈芙蒂絲首當其衝,蜜棕色的肌膚猛地泛起細密的雞皮疙瘩,烏黑捲髮被風掀起,琥珀金瞳劇烈收縮。
她胸口那枚原本黯淡卻仍穩定的半枚星光像是被細線勒住,狠狠一黯,隨即不規則地閃爍起來。
她按住胸口,指尖陷入祭袍的裂口,指甲掐進柔軟的乳肉,卻抓不住正在流失的東西。
一段清晰的記憶忽然變得模糊。
她記得自己站在地下聖湖的星光中,梅莉特娜的聲音在耳邊回蕩,阿努比斯自星光中降臨,向她伸出手。
可是那只手的溫度、那句【你願意成為我的守鑰人嗎】的低沈嗓音,卻像是隔著厚重的紗。
她張口想喚他的名字,舌尖卻打結。
【阿努……】她顫抖著抬頭望向將她緊緊護在懷中的神明,金瞳中蓄滿惶恐的淚,【你的名字……我記得你的耳朵會動,記得你的披紗是黑金的……可是,為甚麼我想不起來那晚在聖殿,你在我耳邊說了甚麼?我們……我們是怎麼約定要一起點亮星座的?】
阿努比斯渾身一震,古銅色的肌膚上,封神法陣的灼痕原本已經淡去,此刻卻因詛咒的侵蝕而再次浮現出暗紅的紋路。
他將奈芙蒂絲更用力地按進懷中,讓她汗濕的背緊貼自己的胸膛,讓她挺翹的胸脯隔著被汗水浸透的亞麻緊緊壓在他的小臂上,試圖用體溫與心跳去錨住她的記憶。
胡狼耳尖痛苦地壓低,金瞳深處翻騰著從未有過的慌亂。
這風同樣掃過了他。
數千年的記憶對神明而言本應如星辰般永恆,可此刻,某些新生的、柔軟的部分卻在被沙漠輕輕抹去。
他記得自己是引路之神,記得公正與天秤,記得自己曾冷漠地拒絕塞布利斯的哀求,卻不記得自己為何會在帝王谷的封神法陣中不顧神體灼傷也要將她抱回來,不記得為何會在渡船上因她無意識的摩挲而感到小腹緊繃、喉結滾動。
他低頭看著懷中少女因恐懼而泛紅的眼角、因情動與寒冷而挺立的嫣紅、因喘息而起伏的腰窩,一種本能的佔有與憐惜讓他的手臂收得更緊,卻想不起這份悸動從何而來。
【奈芙蒂絲……】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許久未曾開口,【別怕,看著我,呼吸跟著我。我……我記得你的味道,記得你的頌唱會讓我的權杖發燙,可是……】他頓住,金瞳中掠過一絲罕見的脆弱,【我記不起我何時開始害怕失去你。這詛咒在取走我剛學會的人心。】
塞布利斯看著兩人在詛咒中彼此緊貼卻又同時遺忘的模樣,發出低低的笑聲,那笑聲里有報復的快意,也有更深的悲涼。
【看見了嗎?這就是你們的真心?連名字都留不住的約定,也配稱為守護?】他胸口的逆星因為吞噬記憶而更加明亮,那枚三分之一的碎片跳動得愈發劇烈,像是要徹底掙脫奈芙蒂絲胸口的半枚本體。
就在星沙因遺忘而變得稀薄、渡船開始下沈的剎那,暗河的另一端傳來一聲粗野的嘶吼,伴隨著煉金炸藥特有的刺鼻硫磺味與聖物被強行引爆的焦臭。
【他媽的,總算追上了!】
一道壯碩的身影自一道被強行炸開的薄紗裂口撞入星空沙海,正是凱爾修。
他古銅色的皮甲上滿是墓窟炸藥熏黑的痕跡,絡腮胡上沾著血與沙,眉骨的疤痕在星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他手中緊握著一枚以盜取的聖甲蟲護符改造成的咒器,咒器表面刻滿扭曲的異國符文,正發出不穩定的黑光,硬生生在杜埃特的秩序中撕開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