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星夜初渡 胡狼的低吟
西岸的風在午夜之後變了調。
白日的沙漠是熔金的刑場,熱氣自每一粒沙中蒸騰而上,連蜥蜴都藏入岩縫深處,不敢探頭。
可是當太陽沈入尼羅河彼端,當最後一縷赭紅自帝王谷的峭壁上褪去,整片沙海便像被神明翻了面。
寒意自地底滲出,星光毫無遮蔽地砸落在沙丘之上,那些白日里灼燙的沙粒此刻竟泛起銀藍色的微光,風吹過時,沙紋如水波般緩慢起伏,遠望竟與聖湖中倒映的杜埃特一般無二。
這便是祭司們口中過渡的薄紗,最稀薄的時刻。
奈芙蒂絲跟在阿努比斯身後,赤足踩在夜涼的沙上。
她的亞麻白祭袍已換成更適合行走的短式,外罩一件薄薄的黑紗披肩,那是成為守鑰人後梅莉特娜親手為她披上的,紗緣以金線繡著細小的星圖。
薄紗隨著步伐拂動,偶爾掠過她蜜棕色的小腿,帶起一陣輕癢。
她手裡緊握著一盞陶制的提燈,燈油是調和過的聖油,火光在夜風中搖晃,卻始終不熄,像一顆被托在掌心的星。
【再往前便是渡口。】阿努比斯的聲音在前方響起,低沈,平穩,像沙漠深處的鼓點。
【白日這裡只是無人的荒丘,夜裡則是靈魂聚集的灘頭。每一個未能覓得航道的亡者,都會被風推回此處,等待引渡。】
奈芙蒂絲抬頭望去。
這裡距離冥殿已有相當路程,四周再無巨柱與壁畫,只有起伏的沙丘與零星的骸骨狀岩塊。
月光將沙丘的稜線切得極其分明,近處的沙泛著珍珠般的光,遠處卻沈入一片深藍的陰影。
而在那片陰影與光明的交界,空氣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扭曲,像是隔著一層被水浸透的薄紗,能隱約看見另一片倒立的星空。
隱隱的哭聲便自那層薄紗後滲出,不是尖銳的嚎叫,而是壓抑的、低低的嗚咽,像是無數人在夢中同時嘆息。
她的指尖不自覺收緊,燈火隨之晃動。
【我聽見了。】她輕聲說,琥珀金的眼瞳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卻也藏不住緊張。【他們很痛苦。像是一直在呼喚,卻沒有人回應。】
阿努比斯停下腳步,回頭望她。
夜色里,他的身形比在聖湖中更顯高挑挺拔,黑金亞麻祭袍的披紗被夜風鼓起,露出底下古銅色結實的手臂與肩線。
黑曜與黃金交錯的飾物在星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長直的黑髮垂落肩後,發間的胡狼耳微微轉動,捕捉著風中那些人類無法辨識的氣味。
他那雙金瞳在暗處亮得驚人,卻不再是初見時的完全威嚴,多了一層審視與等待。
【痛苦源自迷失。】他說,伸出手中的安卡權杖。
權杖頂端的圓環在月光下泛起溫潤的光暈,隨著他輕點沙地,一圈極淡的星光自杖尖漾開,驅散了些許寒意。
【杜埃特的航道需要星圖指引,往昔由完整的導航鑰匙點亮,如今鑰匙碎裂,星光黯淡,亡者便如失去燈塔的船。你的任務不是驅散他們,而是讓他們被聽見。】
他示意奈芙蒂絲走到他身側。
兩人並肩而立,沙地上兩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幾乎交疊在一起。
近距離下,奈芙蒂絲能聞見他身上那股獨特的氣息,混合了夜行野獸的溫熱、聖殿雪松的冷香與黑曜石般的礦物氣味,乾淨而具有壓迫感,讓人心跳不自覺加快。
她的臉頰有點發燙,卻強迫自己專注於眼前的薄紗。
【引渡的第一步不是頌唱,是嗅聞。】阿努比斯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教導的耐心。
【胡狼能分辨每一縷靈魂的氣味,恐懼是酸澀的,執念是苦焦的,未了的心願則帶著甜膩的乳香。閉上眼,別用眼睛去看,用胸口的光去感應。】
奈芙蒂絲依言閉上雙眼。
她能感覺到夜風拂過臉頰,帶起她烏黑捲髮的發尾輕掃過頸側,帶起一陣細微的顫慄。
起初她甚麼也聞不到,只有沙漠夜間乾燥的塵味與聖油燈的暖香。
可是當她放緩呼吸,試著讓心跳與身旁神祇沈穩的節奏靠攏時,一絲極淡的、帶著哭腔的氣味慢慢滲入鼻尖。
那是一種混合了河泥與陳舊亞麻的氣味,酸楚中夾雜著一縷極淡的甜,像是有人在臨終前緊握著一束風乾的花。
【有個孩子。】她忽然睜開眼,聲音有些發顫,卻帶著清晰的共感。
【很小,抱著甚麼,一直在喊母親的名字。他不敢過河,因為河水太黑,他怕母親找不到他。】
阿努比斯金瞳中掠過一絲贊許。他微微頷首,權杖輕輕敲擊沙地。
【很好。現在用赫卡的言語回應他。不是命令,是邀請。】他低聲示範,古老的音節自他喉間滾出,每一個字都像打磨過的星辰,沈穩而溫柔。
【記住,頌唱時看著我,讓你的光與我的頻率對上。不要急,讓氣息先與我交纏。】
奈芙蒂絲點頭,將提燈輕輕放在沙上。
她依循在冥殿所學,將雙手交疊於胸前,指尖沾取頸間聖甲蟲飾物上殘留的聖油,緩緩抹過鎖骨與手腕。
油體溫熱,在夜涼中帶來一陣酥麻的暖意,所經之處肌膚泛起淡淡的金光。
那光芒微弱,卻在星空沙海的映照下顯得極其純淨。
她抬起頭,對上阿努比斯的視線。
四目相接的瞬間,時間像是被拉長了。
他的眼神依舊冷靜,卻不再完全隔絕情感。
夜風將他的披紗吹得貼緊身軀,勾勒出寬闊的肩與窄緊的腰,古銅色的肌膚在星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
奈芙蒂絲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撞擊胸口,也能聽見他的呼吸,沈穩,綿長,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韻律。
當她開始頌唱時,聲音起初細若游絲,古埃及語的赫卡神言在她柔軟的唇間化開,卻因緊張而有些破碎。
阿努比斯沒有打斷她,只是將權杖橫置,以另一隻手輕輕托住她的手肘,引導她將重心放穩。
那只大掌的溫度透過薄紗傳來,灼熱而乾燥,與夜間沙粒的涼意形成鮮明對比。
他的指腹帶著薄繭,輕輕摩挲她纖細的手臂,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獸。
【慢一點,奈芙蒂絲。】他低語,氣息拂過她額前的捲髮。【赫卡不是咒語,是呼吸。把你的害怕也唱進去,亡者能聽見真實。】
她依言放軟肩膀,讓聲音沈入胸腔。
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當她的頌唱不再追求完美,而是帶上了顫抖與溫柔時,她胸口那點靈魂之光竟真的穩定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