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聖湖神諭 守鑰之人
是阿努比斯。引路之神,沈默的守門人。
梅莉特娜立刻俯身,以額觸地,行了最隆重的祭司禮。
她身後的祭司們亦齊齊跪倒,頌唱轉為無聲的敬畏。
唯有奈芙蒂絲仍站在湖水中,仰頭望著那個自星光中走來的神祇。
她應該跪下,她的膝蓋卻像是被某種力量定住。
她感覺到阿努比斯的視線落在她身上,那視線並非審視犯人的冷漠,而是一種穿越數千年孤寂後的、極其克制的打量。
她的體溫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升高,聖油在肌膚上發燙,心跳的鼓點亂了節奏,連呼吸都變得灼熱起來。
她第一次明白,被神明注視是一種何等具衝擊力的親密。
阿努比斯開口了。他的聲音並不大,卻像直接響在每個人的胸腔內,帶著金屬與沙礫摩擦般的低沈質感,每一個赫卡音節都精准而莊嚴。
【薄紗已裂,杜埃特的風吹入了現世。】他沒有看向梅莉特娜,也沒有看向跪伏的眾人,金瞳自始至終鎖著湖中的少女,【星圖偏移,航道迷失,亡魂滯留於沙海,不知歸處。此非一夜之災,是秩序的裂口正在擴大。若無鑰匙指引,兩界將一同沈淪。】
他向前踏出一步,湖面在他的腳下凝結成薄薄的星光薄冰。
距離拉近,奈芙蒂絲才看清他近在咫尺的面容。
他的五官深刻如雕刻,唇線平直,唯有眼尾因長久的凝視而帶著淡淡的紋路。
那份冷峻並非無情,更像是一種長久自我封閉後形成的鎧甲。
淡淡的、屬於夜行野獸與聖殿香料混合的氣息隨著他的靠近拂過她的面頰,讓她一陣暈眩。
【奈芙蒂絲,守鑰家族之女。】阿努比斯微微俯身,與她平視。
他的氣息拂動了她額前的捲髮,【你的頌唱在裂縫中仍未中斷,你的光雖微弱,卻未曾試圖逃離。數百年來,無人能在聖湖動蕩時維持共鳴。告訴我,你為何不退?】
這個問題讓奈芙蒂絲的喉嚨再度發緊。
她能感覺到身後梅莉特娜投來的、既擔憂又鼓勵的目光,也能感覺到自己體內那點幾乎熄滅的靈魂之光因為神明的靠近而重新試圖燃亮。
她鼓起勇氣,讓自己的聲音不再顫抖。
【因為……因為湖水在哭。】她輕聲說,琥珀金的眼瞳直視那雙金瞳,羞怯卻沒有閃躲,【我聽見了那些迷路的聲音。如果我退開了,就沒有人聽見他們了。我害怕,可是我更不想讓他們獨自留在黑暗裡。】
這句話讓阿努比斯的眼神產生了極其細微的變化。
那雙數千年來只映照過亡者天秤的金瞳深處,掠過了一絲近乎人性的波動。
他沈默了片刻,抬起手。
他的手掌寬大,指節分明,指尖帶著長年握持安卡權杖留下的薄繭。
他沒有觸碰她,只是將掌心懸於她胸口寸許之處。
剎那間,奈芙蒂絲感覺到一股溫熱而龐大的力量自他掌心湧出,與她體內那點螢火般的光互相牽引。
她胸口的聖甲蟲金飾自行發燙,白皙的肌膚下隱約有星點在流轉。
【以瑪亞特為證,以赫卡為言。】阿努比斯的聲音在石窟中回蕩,每一字都像刻入石壁,【我,阿努比斯,引路之神,在此選定奈芙蒂絲為守鑰人。予你以星光為引,以信任為匙,重鑄導航鑰匙。此契非束縛,非佔有,唯有在你完全自願、與我心意相通之時,方能凝結。若你願意,便在此刻予我回應。】
全場的空氣像是被抽空了。
梅莉特娜抬起頭,黛藍的眼中映著湖面上翻騰的星光,她沒有乾預,只是以主持者的身分輕聲補上了最後的律法之語。
【奈芙蒂絲,守鑰之契需以真心自願為前提,無人可代你抉擇。你可接受,亦可拒絕。神明與祭司,皆需以尊重為基石。這是中立神殿自創世以來的規矩。】她的語氣溫和,卻讓那份莊嚴更顯沈重,【告訴神明,也告訴你自己,你的答案是甚麼?】
奈芙蒂絲的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口。
她看著眼前神祇懸空的手掌,感受著那份克制而溫柔的力量。
她知道接下這個名字意味著甚麼,意味著她將不再只是冥殿中研習星圖的少女,而是要與這位永恆的神明一同面對裂縫、面對迷失的亡魂、面對未知世界投來的貪婪視線。
這份重量讓她指尖發涼,卻也讓她體內的血液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流。
她想起自己自幼在聖湖畔仰望星空時那份對自由的憧憬,想起無數個夜裡她對著亡者之書輕聲祈禱時渴望被回應的孤獨。
而此刻,回應就在眼前。
她緩緩抬起手,將自己纖細而微顫的手,輕輕放入了那只古銅色的大掌之中。
肌膚相觸的瞬間,一道細微卻清晰的星光自兩人掌心之間迸發,沿著她的手腕竄入手臂,在她的心口一閃而逝。
溫熱、酥麻,像是被星辰輕輕啄吻。
奈芙蒂絲的臉頰瞬間染上緋紅,連耳根都熱得發燙,但她沒有收回手,反而更用力地握緊了。
【我願意。】她的聲音清晰而堅定,帶著少女特有的柔韌與羞怯交織的顫音,在石窟中輕輕回蕩,【我願意成為守鑰人,與您一同尋回航道。不是因為使命,是因為我想與您並肩。】
阿努比斯的指尖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些,將那只柔軟的小手完全包裹。
他的金瞳深處,那抹被長久壓抑的溫柔終於不再完全隱藏。
他微微頷首,算是回應,隨即轉向梅莉特娜,語氣恢復了神明的冷靜,卻多了一分對身側少女的守護意味。
【裂縫初現,今夜只是預兆。】他低聲說,目光掃過湖面那道仍未愈合的薄紗裂紋,裂紋後方的星空沙海隱約傳來更密集的哭嚎,【自明夜起,我將帶她前往西岸渡口,實習引渡。唯有在真正的沙海與亡魂面前,她的光才能學會如何不被吞噬。】
梅莉特娜緩緩起身,重新執起陶鉢。
她看著掌心相握的一神一人,眼中既有欣慰,也有深深的憂慮。
她知道,這份契約一旦締結,就再無回頭之路,而暗處那些覬覦鑰匙之光的存在,也必將聞風而動。
聖湖的水面仍在翻騰,裂紋雖因阿努比斯的到來而不再擴大,卻也沒有愈合,像一隻在黑暗中半睜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新生的守鑰人與她的神明。
月光透過聖湖頂端的圓形天井斜斜落下,照亮了奈芙蒂絲泛紅的側臉與阿努比斯垂落的黑曜飾物。
兩人的影子在水面上交疊,被星光拉得很長。
遠處沙漠的風穿過冥殿的迴廊,帶來一縷若有似無的、屬於暗河深處的腥甜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