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聖戰的號角
雷恩的意識從記憶深處浮上來。
他發現自己全身都是冷汗,衣服濕透了貼在皮膚上,右臂的印記已經蔓延到右側胸膛,在心臟的位置匯聚成一團灼熱的暗紅色光芒,透過襯衫的布料都能看見那猙獰的紋路。
【我看見了。】他喘著氣說,嘴唇貼著伊芙琳的鎖骨,能感覺到她頸動脈的跳動。
【她不是被丈夫殺死的。她是自殺。她明知道茶有毒還是喝了,因為——】
【因為她寧願被愛過再死,也不願意孤獨地活著。】伊芙琳接過他的話,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
【四代主宰卡珊卓,被稱為『渴望之女』。她可以愛上任何人,唯獨無法愛自己。】
噴泉池邊,卡珊卓的屍體重新躺了回去。
她手中的匕首滑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婚戒從她的手指上滾落,一路滾到雷恩腳邊,停在他膝蓋前方。
雷恩撿起那枚戒指。內側的血跡在接觸到他指尖的瞬間剝落,露出被遮住的那行字。
【吾愛永恆。】
他將戒指輕輕放在噴泉池邊緣。
花園開始崩解,玫瑰花瓣再次枯萎、飄落,月光黯淡下去,噴泉中的深淵黏液沸騰起來,散髮出腐敗的甜香。
通往第三層的門在噴泉後方浮現——那是一扇由骨骸拼成的拱門,每一根骨頭上都刻滿了深淵符文,門框的頂端嵌著一顆拳頭大小的深淵水晶,水晶內部囚禁著一團不斷翻滾的血霧。
【第二道謎題。】伊芙琳扶著雷恩站起來。
她的黑綢布條已經被汗水浸透,貼在皮膚上,隱約透出下方傷口的形狀。
【你又一次用自己的記憶碎片填補了場景的缺失。卡珊卓在血誓之鏡前自殺的畫面,只有血親契約者才能看見。】
【這些記憶碎片——】雷恩按著還在隱隱灼燒的右胸,感受著印記的溫度從熾熱慢慢降為溫熱。
【它們本來就存在於我的血脈中,只是被封印了?】
【對。深淵血脈會繼承記憶。每一代主宰經歷過的重大事件,都會以某種形式沈積在後代的血脈中。】伊芙琳頓了頓,聲音中浮現出一絲猶豫。
【但初代主宰的記憶不同。他的記憶不是沈積,而是——烙印。像用燒紅的鐵在靈魂上蓋章,每一代繼承血脈的人都會夢見他的死亡場景,反復地、強迫地、無法逃脫地。】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觸碰雷恩鎖骨上的印記。
接觸的瞬間,兩人的印記同時亮起,暗金與暗紅的光芒在骨骸拱門前交織,在地面上投下糾纏的影子。
【所以母親才會發瘋。】雷恩低聲說。那些碎片又開始翻湧——母親的臉、冷漠的眼神、石台上燃燒的液體。【她承受不了初代的記憶。】
【不只是承受不了。】伊芙琳收回手,轉向骨骸拱門。
她的背影在深淵水晶的血光中顯得格外纖細,黑綢布條下的傷口因為剛才的動作又開始滲血,在白色的布料上暈開一朵暗紅色的花。
【母親她——在第三層你就會知道。她的謎題,是所有謎題中最殘忍的一道。】
骨骸拱門在他們接近時自動開啓,骨頭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門後的空間不再是血霧,而是一片絕對的黑暗——那種連深淵凝視都無法穿透的、實質化的黑暗,像有無數只手從虛空中伸出,抓住他們的衣角、頭髮、皮膚,將他們往裡面拖。
雷恩握緊伊芙琳的手,十指交扣。
【不管第三層有甚麼,我們一起面對。】
他們踏入黑暗。
黑暗沒有持續太久。
大約走了十步之後,腳下的地面突然消失,雷恩和伊芙琳同時踩空,墜入一片冰冷的液體中。
液體的密度比水大得多,帶著金屬的腥味和某種說不出的黏稠感,像浸泡在冷卻的血漿中。
雷恩本能地憋住氣,但液體卻從皮膚滲透進去——不是從口鼻,而是直接穿過毛孔,滲入血管,沿著血液循環系統逆流而上,直衝大腦。
他的視野在瞬間被染成暗紅色,耳膜被巨大的轟鳴聲震得發痛,然後——
他站在禁忌古堡的大廳中。
但這不是現在的禁忌古堡。
牆面沒有裂縫,燭台上燃燒著真正的蠟燭而不是深淵火焰,窗戶外是陽光明媚的午後景色而不是永恆的灰霧。
大廳中央站著一個女人,銀白色的長髮垂到腰際,穿著深紫色的長裙,懷中抱著一個嬰兒。
瑪格麗特·哈洛威。他的母親。
她的臉不是他記憶中那張冷漠的面具。
這張臉上有溫度,有表情,有眼淚。
她低頭看著懷中的嬰兒,嘴唇顫抖著,一遍又一遍地親吻嬰兒的額頭、臉頰、緊握的小拳頭。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她喃喃地說,眼淚滴在嬰兒的臉上。【媽媽對不起你,雷恩。媽媽必須這麼做,媽媽沒有別的選擇——】
場景轉換。
還是同一個大廳,但燭光已經熄滅。
瑪格麗特站在血誓之鏡前,鏡面中映出她的倒影——但那不是她的臉,而是一張扭曲的、被深淵能量侵蝕的面孔,瞳孔分裂成復眼,嘴角裂到耳根,露出兩排尖銳的牙齒。
【你逃不掉的。】鏡中的她說。【你的血脈是我的,你的靈魂是我的,你的孩子也是我的。每一代主宰都屬於深淵,你以為你能改變甚麼?】
【我可以讓他恨我。】瑪格麗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結冰的湖面。
【如果他不愛我,契約的束縛就會減弱。如果他恨我,他就不會走上我的路。】
鏡中的她發出尖銳的笑聲。
【愚蠢。血脈的連結不是愛恨可以斬斷的。他只會在恨你的同時,被深淵吞噬。就像你恨你的母親,最後還不是成了主宰?】
【那我就把記憶封印。】瑪格麗特說,聲音中終於浮現出一絲顫抖。
【把他對我的所有記憶都封進血脈深處,讓他以為我從來沒有愛過他。這樣他就不會因為失去我而痛苦,不會為了尋找我的影子而墮入深淵。】
她伸出手,按在鏡面上。
【以瑪格麗特·哈洛威之名,我自願獻出我的情感,交換血脈封印的權限。從此以後,我的兒子不會記得我的溫度、我的氣息、我擁抱他的力度。他只會記得一個冷漠的母親,一個將他推上祭壇的怪物。】
鏡面爆出刺目的血光。
瑪格麗特的身體劇烈顫抖,像有無數根針同時刺入她的脊椎,從骨髓中抽取某種東西。
她咬緊牙關,嘴唇被咬出血,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血光消散後,她跪倒在鏡前,臉上的表情已經消失了。
不是冷漠,而是空無——像一具被抽走靈魂的軀殼,眼睛仍然睜著,瞳孔仍然映著鏡面的反光,但其中再也沒有任何情感。
【完成了。】她說,聲音平淡得像在報告天氣。【明天,我會帶雷恩去祭壇。】
場景再次轉換。
這次是雷恩記憶中的畫面——他被綁在石台上,母親站在他面前,手中端著一碗燃燒的深淵液體。
她的臉是那張他熟悉的面具,冰冷、空洞、毫無波瀾。
但現在,透過第三層謎題賦予的視角,他看見了記憶中看不到的東西。
他看見母親端著碗的手在顫抖。
他看見她的嘴唇內側已經被咬得血肉模糊。
他看見她的眼角有淚水滑落,但在滑到下巴之前就被她用深淵能量蒸發。
他看見當她將液體灌入他喉嚨時,她的另一隻手緊緊握著自己胸口的印記,用力到指甲刺穿皮膚,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地上。
【對不起。】她的嘴唇無聲地動著。【對不起,雷恩。媽媽愛你。媽媽永遠愛你。】
雷恩的意識在這一刻徹底崩潰。
他聽見自己的嘶吼聲,像受傷的野獸在洞穴中嚎叫。
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液體中劇烈掙扎,感覺到伊芙琳的手臂從後面抱住他,將他拖出那片冰冷的黑暗。
他們摔在堅硬的地面上,雷恩的雙手抓著地面,指甲在礦石上刮出刺耳的聲音,眼淚從他的眼眶中湧出,完全不受控制。
【她愛我。】他的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她不是怪物,她不是不愛我,她只是——她只是沒有別的辦法——】
伊芙琳跪在他身後,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胸膛,將他的後背貼在自己的胸口。
她的臉埋在他的後頸,溫熱的眼淚滴在他的皮膚上,沿著印記的紋路滑落。
【我知道。】她說,聲音同樣破碎。
【我在血誓之鏡中看見了一部分。母親她——她把所有的情感都獻給了深淵,換取封印你記憶的力量。她寧願你恨她,也不願意你為了追尋她的影子而墮入深淵。】
雷恩轉過身,將伊芙琳拉入懷中。
他們跪在第三層的空間中——這裡沒有場景,只有一片無盡的灰白色虛空,虛空中央懸浮著一具石棺,石棺中躺著瑪格麗特·哈洛威的屍體。
她的臉上仍然沒有任何表情,但眼角殘留著一道乾涸的淚痕。
【第三道謎題。】伊芙琳在他懷中顫抖著說。【不是要找出背叛者的動機,而是要承受真相。母親沒有背叛任何人,她背叛的是她自己。】
雷恩抱著伊芙琳站起來,走向石棺。
瑪格麗特的屍體安靜地躺在那裡,雙手交疊在腹部,手指上沒有任何戒指,手腕上有著密密麻麻的傷疤——那是反復用匕首割開皮膚、讓深淵能量流出體外的痕跡。
【她一直在抵抗。】雷恩說,聲音沙啞。
【到她死的那一天,她每天都在用痛苦對抗深淵的侵蝕。她割開自己的血管,讓深淵能量流失,減緩被完全吞噬的速度。她撐了十一年。】
他伸出手,輕輕觸碰母親冰冷的臉頰。
【對不起,母親。我一直恨你。我恨了你十一年。】
石棺中的屍體睜開了眼睛。
瑪格麗特的瞳孔仍然是銀灰色,但其中已經沒有任何深淵的污染,清澈得像雨後的天空。
她看著雷恩,嘴唇緩慢地彎起一個弧度——那不是笑容,只是一個嘗試微笑的動作,像一個太久沒有使用過表情的人,忘記了如何牽動臉部的肌肉。
【你長大了。】她的聲音輕得像風吹過灰燼。【比我記憶中高了很多。你的眼睛——像你父親。】
雷恩的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只能跪在石棺前,握著母親的手,感覺著那冰冷的、毫無生命跡象的皮膚。
【不要哭。】瑪格麗特說,她的手指艱難地動了動,試圖回握他的手。
【我做了選擇,我不後悔。你活下來了,伊芙琳也活下來了,這就夠了。】
她轉頭看向伊芙琳,眼神中浮現出一絲溫柔。
【伊芙琳。你做得很好。比我好。你沒有讓深淵吞噬你,也沒有讓孤獨吞噬你。你找到了他,你守住了契約。】
【母親——】伊芙琳的聲音完全破碎了,她跪在雷恩旁邊,伸手去觸碰瑪格麗特的另一隻手。【我可以把情感還給你,我可以解開封印——】
【不要。】瑪格麗特打斷她。
【情感是我自願獻出的,一旦歸還,深淵會立刻找到我靈魂的殘渣,將我拖入裂隙。我寧願這樣——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看著你們兩個,然後安靜地消散。】
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從邊緣開始,像一張被火焰吞噬的紙,灰燼從邊緣剝落,飄向虛空的深處。
【第四層的入口在石棺下方。】她說,聲音越來越輕。
【初代主宰的謎題——你們必須解開。因為只有解開初代的謎題,才能找到真正封印深淵的方法。我們五代人做的一切,都是在為那個答案鋪路。】
她的目光回到雷恩臉上,最後一次嘗試微笑。
【雷恩。我的兒子。我愛你。】
她消散了。
石棺中只剩下灰燼,和一枚銀色的戒指。戒指內側刻著一行字,筆跡歪歪扭扭,像一個太久沒有寫字的人努力留下的最後訊息:
【活下去。不要回頭。】
雷恩將戒指緊緊握在掌心,感覺著金屬的冰冷逐漸被體溫捂熱。
伊芙琳靠在他身上,兩個人的印記同時發出微弱的光芒,暗金與暗紅在虛空中交織,照亮了石棺底部那扇通往第四層的門。
那是一扇由凝固的淚水構成的門,透明而脆弱,輕輕一碰就會碎裂。
門後傳來深淵的低語,古老、低沈、充滿了無法言說的悲傷。
【初代主宰的謎題,是關於他為甚麼要打開深淵裂隙。】伊芙琳低聲說,聲音中浮現出深淵主宰的知識。
【不是為了力量,不是為了永生,而是為了一個更愚蠢的理由。】
【甚麼理由?】
【愛情。】伊芙琳說。
【初代主宰愛上了一個人,而那個人不屬於這個世界。他打開深淵裂隙,是為了去另一個世界找她。但他失敗了,裂隙打開了,卻沒有通往她的世界,而是通往了深淵。】
她抬起頭,看著雷恩。
【準備好了嗎?】
雷恩將母親的戒指套在自己的手指上,感覺著金屬與皮膚接觸的瞬間,一股溫暖的、像擁抱一樣的感覺從指尖蔓延到心臟。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