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禁忌學者的引路人
辛辣刺鼻的煙草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灰白色的煙霧遮住了他臉上複雜的神情。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卷進了甚麼樣的泥潭里。】韓硯清深吸了一口煙,語氣從剛才的暴怒轉為一種看透世事的冰冷與嘲諷,【你真以為,兩年前陸晞在舊城區寫生時的失蹤,只是一場倒楣的意外?】
陸辰安眼神微凜,雙手在風衣口袋中悄然握緊:【甚麼意思?】
【陸晞的靈魂體質是百萬人中難得一見的『空靈之髓』。】韓硯清吐出一團濃濃的煙霧,鏡片後的雙眸閃爍著幽暗的微光,【這種體質在靈能界被稱為最完美的純淨容器,沒有任何靈能抗性,卻對深淵的虛無能量擁有無限的包容度。淵音教為了尋找這個容器,在霧津市暗中策劃了整整五年的失蹤案,篩選了上千名年輕女性,最後才鎖定了你妹妹。】
陸辰安的胸口微微起伏,一股冰冷的殺意在心底瘋狂滋長。
他一直以為陸晞只是誤入了深淵裂隙,卻沒想到從一開始,妹妹就是被這群狂信者當成了獵物。
【那麼淨魂會呢?】陸辰安敏銳地抓住了韓硯清話語中的破綻,冷聲追問,【兩年前淨魂會聲稱展開了全城搜捕,最後卻以『疑似遭遇深淵吞噬死亡』結案。江語棠昨晚告訴我,陸晞的名字已經上了淨魂會的S級必殺黑名單。他們真的不知道淵音教的計劃?】
【知道?呵。】韓硯清發出一聲充滿鄙夷與自嘲的冷笑,他轉過身,從書架最頂層抽出一本布滿灰塵的黑色皮質筆記本,隨手扔給了陸辰安。
陸辰安接過筆記本翻開,裡面赫然記錄著兩年前淨魂會高層的多份內部加密指令。
在那些指令的末尾,清晰地蓋著警視廳特搜課與淨魂會最高執行部的印章。
【淨魂會的高層早就知道了。】韓硯清靠在桌邊,冷冷地揭開了最殘酷的真相,【他們不僅知道陸晞被選為容器,甚至在淵音教動手的那天,特意將那一帶的巡邏驅詭師全數調離。他們想要做的,根本不是拯救無辜者,而是放任淵音教完成容器的初步同化。】
【為甚麼?】陸辰安的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紙頁被他捏得發出刺耳的脆響。
【因為深淵之門背後的能量太過龐大。】韓硯清彈了彈煙灰,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厭惡,【淨魂會內部有一群瘋狂的學者,他們認為單純的驅詭只是治標不治本。他們想要在淵音教召喚深淵降臨的瞬間,利用特製的靈能矩陣將降臨的深淵權能強行截斷並封印,從而獲取顛覆物理法則的終極力量。在他們眼裡,你妹妹不是一條活生生的生命,而是一個能把深淵引誘出來的『魚餌』。】
韓硯清抬起頭,看著陸辰安那張因極致憤怒而微微扭曲的臉,一字一頓地說道:【一邊是想要用她打開深淵大門的狂熱教團,另一邊是想要用她當誘餌收割力量的官方組織。陸辰安,從陸晞被選中的那一刻起,她在這個世界上就已經沒有容身之處了。只要月蝕之刻一到,無論哪一方獲勝,她的下場都只有一個——死。】
圖書館二樓陷入了死一般的沈寂。
唯有黃銅油燈的火苗在微風中輕輕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拉扯得無比修長,如同兩只在深淵邊緣徘徊的孤魂野鬼。
陸辰安站在原地,許久沒有說話。
他的心臟在胸膛中劇烈跳動著,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某種早已被他壓抑在心底深處的瘋狂與毀滅欲。
原來如此。
難怪兩年前無論他如何動用私家偵探的人脈去追查,所有的線索總會在最關鍵的地方被官方力量強行掐斷;難怪陸晞歸來後,淨魂會的外勤人員會如同禿鷹般迅速在舊城區周圍盤旋。
整個霧津市的秩序背後,全是由謊言、貪婪與冷血交織而成的吃人羅網。
【既然兩邊都想讓她死……】陸辰安緩緩合上手中的筆記本,抬起頭,眼底深處的淡紫色光芒在一瞬間熾盛到了極點,散髮出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暴戾殺意,【那我就把這兩邊的人,全送進深淵里給她陪葬。】
看著陸辰安那副近乎入魔的決絕神態,韓硯清叼著煙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沒有出言嘲笑,反而像是從這個年輕人身上看到了某個多年前的身影,眼神中閃過一抹複雜的痛楚與哀傷。
【你這瘋子……】韓硯清低聲罵了一句,隨後轉身走向書架深處最隱密的一個暗格。
他在暗格前搗鼓了片刻,伴隨著一陣沈重的齒輪轉動聲,一隻由黑曜石打造、表面刻滿密密麻麻鎮壓符印的狹長鐵盒被他取了出來。
韓硯清將鐵盒放在長桌上,咬破自己的右手食指,將一滴蘊含著高階靈能的鮮血滴在鐵盒的鎖孔上。
嗡的一聲,鐵盒上的符印如融化的冰雪般消退,盒蓋自行彈開。
在鐵盒內部,靜靜地躺著一卷殘破不堪、散髮著濃烈深淵不祥氣息的漆黑羊皮紙捲。
那紙捲的材質非皮非帛,摸上去竟然有著類似人類皮膚般的詭異溫度,上面用暗金色的古老文字記錄著極其繁復的法陣圖形。
【這是十五年前,我在清剿淵音教前身組織的地下密室時繳獲的禁忌殘卷。】韓硯清將羊皮紙捲推到陸辰安面前,神情嚴肅得近乎凝重,【這上面記載著一種古老的秘儀,名為『溯源逆轉』。】
陸辰安伸出手,指尖剛觸及那卷殘卷,體內的深淵紋印便產生了一陣強烈的共鳴震顫。他強壓下體內的躁動,低聲問道:【這個秘儀能救她?】
【嚴格來說,這不是『救』,而是一場殘酷的『置換』。】韓硯清死死盯著陸辰安的眼睛,沈聲解釋道,【常規的靈能驅除無法在不破壞宿主靈魂的前提下分離S級詭異。但這個逆轉秘儀不同,它利用的是宿主與供養者之間已經建立起來的深度靈魂連結,以供養者的血肉為橋梁,強行將寄宿在陸晞體內的『淵噬』核心,一絲不剩地全數逆向抽引、轉移到施法者自己的體內!】
陸辰安眼中閃過一絲光芒:【也就是說,只要把淵噬轉移到我身上,陸晞體內的詛咒就能徹底解除,她就能變回普通人?】
【理論上是這樣。】韓硯清毫不客氣地打破了他的幻想,聲音冷酷如冰,【但你別高興得太早。陸晞之所以能承受淵噬寄生兩年不死,是因為她天生擁有『空靈之髓』的體質。而你,陸辰安,你只是一個靠著透支生命力借用深淵力量的普通人類!】
韓硯清猛地伸手按住那卷殘卷,目光如刀子般刺向陸辰安:【一旦逆轉法陣啓動,龐大無比的S級深淵能量會在瞬間衝垮你的所有神經與靈魂防線。你的血肉會被虛無同化,你的意識會被深淵底層億萬亡魂的囈語徹底撕碎。即使你僥倖沒有當場爆體而亡,你也將永遠失去作為『人類』的資格。】
【你會徹底非人化,變成一隻沒有理智、只剩下吞噬本能的深淵怪物。到那時,淨魂會的第一道誅殺令,斬的就是你的腦袋;甚至……你第一個會撕碎吞噬的,就是你拼死救下來的妹妹!】
韓硯清的話語如同重錘,狠狠砸在空曠的圖書館二樓。
徹底非人化。
成為深淵的活體牢籠,失去一切人類的情感與理性,最終淪為被世人獵殺的怪物。
這就是想要從深淵口中奪回妹妹所必須支付的代價。
陸辰安看著桌上那卷散髮著不祥黑氣的殘卷,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覆蓋著深淵紋印的雙手。
昨夜陸晞在痛苦中哭泣的模樣、她抱著自己哀求的神情,以及這兩年來每一次在血飼儀式中受盡折磨的痛苦回憶,如同走馬燈般在他腦海中一幕幕閃過。
他早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從他在那個灰霧瀰漫的雨夜,第一次割開自己的手腕將鮮血餵進妹妹嘴裡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主動走下了通往地獄的階梯。
人類的身份也好,殘存的壽命也罷,在陸晞的生存面前,根本一文不值。
【如果我連保護她的力量都沒有,那我當不當人,又有甚麼分別?】
陸辰安伸出手,沒有絲毫猶豫,一把將那卷冰冷黏稠的禁忌殘卷抓入手中,緊緊握在掌心。
他抬起頭,蒼白憔悴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冷冽而平靜的決絕,對著韓硯清微微欠身:【多謝你的情報與秘儀,韓先生。四天後的月蝕之夜,如果我徹底失控變成了怪物……你可以親自拿著你的封印刃,來取我的項上人頭。】
說完,陸辰安將殘卷收入風衣內側口袋,轉身大步朝著樓梯口走去。
深灰色的風衣下擺在空氣中划過一道凌厲的弧度,腳步聲在寂靜的圖書館中漸漸遠去。
韓硯清站在胡桃木長桌旁,嘴裡叼著香煙,默默注視著年輕人決絕離去的背影。
直到圖書館的厚重橡木門再次發出一聲沈悶的合攏聲,老學者才緩緩吐出一口濃濁的煙霧。
【真是個無可救藥的蠢貨……】韓硯清低聲自語著,伸手摘下鼻梁上的黑鐵眼鏡,用衣角擦拭著模糊的鏡片。
但在那雙布滿血絲的疲憊眼眸深處,卻悄然燃起了一抹熄滅了十五年之久的微弱火光。
圖書館外的霧津市,鉛灰色的濃霧翻滾湧動,正午的陽光始終無法穿透那層厚重的陰霾。
陸辰安壓低了風衣領口,快步沒入幽暗曲折的街巷之中。
懷中的禁忌殘卷正隔著單薄的襯衫散髮出刺骨的冰寒,而距離血月蝕的降臨,指針又無情地向前跳動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