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淨魂會的黑名單
清晨六點，霧津市依舊被浸泡在鉛灰色的濃霧中。
黏膩的冷雨暫時停歇，但從排氣管與地下水道排水孔蒸騰而出的白濁水氣，卻混雜著陳年機油與鐵鏽的刺鼻氣味，將這座老舊街區的視野切割得支離破碎。
破舊的霓虹招牌在濕漉漉的晨霧裡發出微弱的電流嗡鳴，忽明忽暗地照亮了騎樓下積水的凹坑。
陸辰安踩著積水，踏上通往二樓的逼仄鐵梯。
鐵梯早已鏽蝕斑斑，每走一步都會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他將深灰色長風衣的領口立起，試圖擋住灌入脖頸的冷風，但那股從骨髓深處泛起的虛脫感，卻不是單靠衣物就能抵御的。
昨夜的供養儀式幾乎抽乾了他三分之一的元氣。
他抬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指尖不經意擦過左側鬢角。
那裡的幾縷碎發已經徹底褪去了黑色，呈現出枯槁刺眼的灰白。
胸口衣物覆蓋下的深淵紋印正散髮著隱蔽的微熱，像是一隻貪得無厭的寄生蟲，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生命的倒數計時。
在離開那間充斥著血腥與情慾氣息的安全公寓前，他反復確認過陸晞的狀態。
妹妹在精疲力竭中陷入了深度沈睡，體表流動的紫黑符文暫時隱沒於皮膚之下，但那種平靜維持不了太久。
依照最近的頻率，下一次飢餓暴走很可能在短短三到四天內就會再次降臨。
他必須在下一次暴走前，弄到足夠劑量的【靈能鎮定劑】與黑市流通的【高純度淨化血清】。
那是管制級別極高的違禁品，一支的黑市價格就足以讓一個普通家庭破產。
陸辰安推開二樓盡頭那扇貼著磨砂玻璃的木門，門上用褪色的金漆寫著【辰安私家調查事務所】。
屋內空間狹窄，陳設極其簡陋。
一張堆滿雜亂卷宗與舊報紙的深褐色胡桃木辦公桌、兩張皮革龜裂的單人沙發，以及靠牆那一整排塞滿霧津市地方誌與都市怪談剪報的鐵皮書架。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冷咖啡酸味與受潮紙張的霉味。
陸辰安沒有開燈，只是徑直走到辦公桌後坐下。他拉開抽屜，取出一本黑皮帳冊。
攤開的紙頁上密密麻麻記錄著收支：追查婚外情、尋找失蹤寵物、調查舊工廠鬧鬼傳聞……這些警方懶得受理的底層委託，換來的微薄報酬在昂貴的黑市藥品面前，簡直如同杯水車薪。
更棘手的是，他暗中委託黑市商人尋找的【深淵共生體分離技術】，至今依然沒有任何實質進展。
【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他低聲呢喃，修長蒼白的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桌上的金屬鋼筆。
就在這時，門外老舊的感應鈴鐺發出了一聲極其清脆的叮噹聲。
陸辰安指尖的動作瞬間停滯。
這個時間點，舊城區的街道上甚至連早起叫賣的攤販都還沒出攤，根本不可能有普通委託人上門。
更重要的是，對方的腳步聲太輕了——輕到踩在剛才那座鏽蝕的鐵梯上時，竟然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那是受過極其嚴格潛行訓練的專業人士，或是擅長隱匿氣息的靈能者。
陸辰安神色未變，體內的靈魂紋印卻在瞬間悄然運轉。
借由與陸晞共享的深淵感知，他的五感如同一張無形的蛛網向門外蔓延開去。
他敏銳地捕捉到門外站著一個人，呼吸平緩而綿長，體內流淌著一股內斂卻凝練的中階靈能波動，同時還帶著某種冰冷、制式的金屬氣息。
淨魂會的氣息。
陸辰安眼底掠過一抹極深的冷意，但整個人卻放鬆下來，順勢靠在椅背上，拉開抽屜將一把裝填了破甲彈的左輪手槍悄然推至最順手的位置。
叩、叩。
敲門聲響了兩下，沈穩而有力，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
【請進，門沒鎖。】陸辰安開口，嗓音帶著適度的沙啞與晨起的疲憊。
門把手轉動，木門被推開一條縫隙，隨後一名年輕女子邁步走了進來。
她留著一頭俐落的黑色短髮，發尾整齊地削至耳際，左耳上排成一列的銀色耳環在昏暗的晨光中閃爍著冷冽的光澤。
她身上穿著一件磨損嚴重的黑色短版皮夾克，內搭深灰色緊身背心與洗舊的深色牛仔褲，腳下一雙高筒軍靴乾淨俐落，沒有沾染半點泥濘。
女子的面容清秀，五官線條分明，帶著幾分少年的英氣，但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卻機警得像是一隻在暗處伺機而動的黑豹。
她的右手前臂隱約露出一道從手腕延伸至袖口內的舊傷疤，腰間看似隨意地掛著幾個戰術皮套，其中一個皮套內隱隱透出微弱的幽藍色指示燈。
那是淨魂會配發給外勤人員的改良型靈能探測儀。
陸辰安認得這張臉。
江語棠，在舊城區灰色地帶極具名氣的地下仲介人，同時也是淨魂會登記在冊的合約制外勤獵手。
她專門游走在官方組織、黑市商人與受害者家屬之間，靠買賣情報與獵殺低階詭異謀生，是個標準的實用主義者。
【陸辰安陸偵探？】江語棠反手帶上門，目光在狹窄凌亂的事務所內迅速掃視了一圈，最後精准地定格在辦公桌後的男人身上。
【是我。】陸辰安神情冷淡，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任由晨光勾勒出他深陷的眼窩與疲憊的面龐，【江小姐大清早親自登門，總不會是家裡的貓走失了，想請我這間三流事務所幫忙找吧？】
江語棠沒有立刻回答。
她邁開長腿，徑直走到辦公桌對面的單人沙發前坐下，姿態看似隨意，但全身的肌肉卻維持在一種隨時能夠暴起發力的緊繃狀態。
【找貓的話，我通常會直接去下水道找骨頭。】江語棠扯了扯嘴角，語氣平靜而俐落，【我是來找人的，或者說，來核對一些讓人睡不著覺的數據。】
說話的同時，她的右手看似不經意地搭在腰間的戰術皮套上。
指尖輕輕一撥，皮套內的改裝探測儀被啓動了。
那枚只有指甲蓋大小的幽藍色指示燈驟然閃爍了兩下，隨後指針猛地跳動，發出了一聲極其細微、幾不可聞的短促蜂鳴。
雖然那聲蜂鳴轉瞬即逝，但在寂靜的房間內卻顯得格外刺耳。
江語棠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搭在腰間的手指微微收緊，整個人散髮出一股蓄勢待發的危險氣場。
【昨晚凌晨兩點四十分，舊城區西街一帶發生了極其短暫的空間塌陷。】江語棠盯著陸辰安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靈能波動峰值突破了淨魂會常規監測器的上限，達到了S級的危險標準。雖然那股波動只持續了不到二十分鐘就被強行壓制了下去，但殘留的虛無氣息，足以讓方圓一公里內的低階詭異全部陷入恐慌。】
陸辰安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波瀾，甚至連眼皮都沒有跳動一下。
【舊城區這種鬼地方，哪天晚上沒有幾起靈異騷動？】陸辰安淡淡地說道，伸手拿起桌上的廉價香煙點燃了一支，【西街那邊多的是廢棄廠房和偷渡客，偶爾有空間裂縫滲出深淵能量也不奇怪。江小姐身為外勤獵手，不去向淨魂會總部彙報請求封鎖封街，反而跑到我這個偵探事務所來興師問罪，是不是找錯了方向？】
【我不喜歡繞圈子，陸偵探。】
江語棠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手肘撐在膝蓋上，目光如刀刃般剖析著陸辰安臉上的每一個細微表情：【裂縫滲漏和活體詭異爆發的能量波形是完全不同的。昨晚那是『飢餓引發的領域展開』。而且，我的探測器剛才在你身上抓到了殘留的反應。】
她伸出戴著半指手套的食指，點了點陸辰安桌面上露出的左手手腕：【你的手腕上纏著厚厚的醫用紗布，底下滲著血；你的瞳孔邊緣帶著異常的微光；還有你鬢角的白髮——我上個月在黑市見過你一次，那時候你可沒有這些白頭髮。】
房間內的溫度徬彿隨著她的話語而驟降了幾度。
這是一場赤裸裸的試探。
只要陸辰安露出一絲破綻，或者表現出任何攻擊意圖，江語棠腰間裝填了高爆封印彈的靈能槍就會在零點一秒內拔出並擊穿他的胸膛。
面對這足以讓一般人冷汗直流的質問，陸辰安卻只是吐出了一口灰白色的煙霧。煙霧在兩人之間緩緩散開，模糊了他那雙深邃冰冷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