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抽屜里的倒帶聲
而螢幕的鏡頭,竟在此時緩緩轉動,透過水床上方的圓形單面鏡,映照出了一道站在鏡子深處、輪廓模糊的黑色人形。
【啪嗒。】
程予安猛地按下了停止鍵,電視螢幕瞬間歸於黑暗。
他的掌心全是冷汗,雙腿竟有些微微發軟。
這卷錄影帶的存在徹底擊碎了他的認知——幻境中的事情,怎麼可能化作實體錄影帶出現在現實的抽屜里?
更重要的是,那個站在第三視角、操控著鏡頭記錄這一切的【存在】,究竟是甚麼?
【叩、叩、叩。】
清脆的敲門聲在死寂的二樓突然響起,打斷了程予安混亂的思緒。
簡芷琳推開了未鎖的房門,手裡端著一杯熱美式咖啡。
她穿著診所淡藍色的護理師制服,短髮齊耳,手腕上的細銀鏈隨著動作發出極輕的碰撞聲。
她的眼神平靜,但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在掃過昏暗的房間、老舊電視機,以及程予安凌亂的衣衫時,閃過了一絲難以掩飾的銳利與探究。
【程醫師,我看診療室的燈關了,但你還沒離開。】簡芷琳將咖啡輕輕放在辦公桌上,視線在程予安被汗水浸濕的額發與脖頸上停留了兩秒。
在那裡,有幾道極其扎眼的細長紅痕,宛如女性指甲在極度狂亂中抓撓留下的印記。
程予安不著痕跡地拉高了高領毛衣的領口,神情迅速恢復了身為權威醫師的冰冷與嚴肅:【簡護理師,我說過很多次,二樓是我的私人研究空間,沒有我的允許,不要隨便上來。】
簡芷琳沒有立刻退縮,她的目光緩緩移向電視機下方那台錄放影機,嘴角噙著一抹極其複雜的笑意:【剛才在一樓的共感療程……監控系統突然出現了長達十五分鐘的雜訊中斷。程醫師,予希現在還在診療室的病床上昏睡,她的生理數據非常不穩定,心率一度飆升到一百六十,體溫也高得不正常。你剛才……在裡面對她做了甚麼?】
【這屬於醫療機密,也是她的個人隱私,不需要向你彙報。】程予安的語氣生硬而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你的工作是管理好外圍的儀器與預約病患,而不是越界刺探治療過程。】
【越界?】簡芷琳向前邁了一小步,手腕上的銀鏈微微晃動。
她仰起頭,直視著程予安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某種病態的迷戀與壓抑的嫉妒:【予安,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做甚麼嗎?你在用自己的意識去涉險。深淵解離症不是普通的精神創傷,它會傳染、會吞噬你的神智!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的手在發抖,你的脖子上有抓痕,你甚至連現實和病態幻想都快分不清了!】
她伸出手,試圖去觸碰程予安冰涼的臉頰:【讓我幫你……我一直在監控室看著你,我知道你背負著程家的枷鎖,我知道你有多痛苦……】
【夠了!】程予安猛地揮手,粗暴地甩開了簡芷琳的手臂。
他的眼神冷酷如刀,不帶一絲溫度:【簡芷琳,認清你自己的身分。如果你無法遵守澄鏡診所的保密協定與專業界線,明天一早你就可以遞交辭呈。現在,從我的房間出去。】
簡芷琳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的臉色微微發白,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那雙平靜的眼眸深處湧動著屈辱、狂熱與深不見底的執念。
她深深地看了程予安一眼,沒有再多說一句話,轉身走出了房間,高跟鞋踩在木質地板上的聲音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房間內再次重歸死寂。
程予安無力地坐回皮椅上,抬手揉按著發痛的太陽穴。
他能感覺到,現實中的人際關係與防線也正在這場敗德的實驗中逐漸走向失控。
窗外的夜色愈發濃稠,冬雨連綿不絕,徬彿要將整座台北市淹沒在潮濕的泥濘中。
時間指向了深夜一點,診所內部的所有大燈都已熄滅,只剩下各處安全指示燈泛著幽幽的綠光。
程予安走下樓梯,來到了一樓的中央監控走廊。
這裡安裝了數台大型監視螢幕,用以全方位監控整棟診所的死角與各個治療室。
然而,當程予安路過監控主機時,所有的螢幕突然毫無預警地集體跳動起來。
【滋——滋——】
強烈的電流乾擾聲划破了黑夜的寂靜。
原本顯示著走廊、候診區與病房畫面的螢幕,在同一時間化作了一片翻滾的黑白雪花。
緊接著,雪花點在螢幕中央迅速凝聚、旋轉,化作了一個巨大的黑色漩渦。
一股徹骨的寒意瞬間席捲了整條走廊,空氣中的濕度急遽攀升,四周的牆壁上甚至開始凝結出一顆顆細密的水珠,緩緩向下流淌。
程予安停下腳步,死死盯著正前方那面最大的主監視螢幕。
在冰冷的螢幕玻璃倒影中,原本空無一人的程予安身後,緩緩浮現出了一道模糊、扭曲的黑色人形陰影。
那道黑影沒有清晰的五官,但在雙眼原本所在的位置,卻鑲嵌著兩枚泛著慘白光芒、正飛速倒轉的時鐘指針。
黑影周遭的空間呈現出某種磁帶被高溫熔解、扭曲拉伸的奇異波紋。
下一秒,走廊上方的廣播喇叭與監控螢幕的音響同時響起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那不是人類的嗓音,而是無數段被倒放、剪輯、重疊的低頻磁帶呢喃,冰冷、乾澀,不帶任何一絲屬於活人的溫度:
『……程……予……安……』
『……精……妙……的……交……配……』
低語聲在空曠的走廊內回蕩,帶著刺耳的金屬摩擦音,直接鑽入程予安的大腦神經。
黑影在螢幕倒影中微微側頭,像是在隔著一層玻璃,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一隻落入蛛網的飛蛾。
『……你……以……為……你……是……執……刀……的……醫……者……?』
『……可……悲……的……傲……慢……』
『……你……只……是……深……淵……最……完……美……的……交……配……宿……主……是……這……場……記……錄……片……里……最……下……賤……的……主……角……』
『……繼……續……下……墜……吧……用……你……的……精……液……和……窒……息……把……底……層……的……門……全……部……打……開……』
低語聲戛然而止,螢幕上的黑色漩渦猛然炸裂,所有的監視螢幕在一瞬間全部熄滅,陷入了一片漆黑。
而在那一片漆黑之中,唯有螢幕玻璃上映出的兩枚倒轉時針,依然在幽暗中散髮著慘白的光芒。
程予安僵立在原地,心臟狂跳如擂鼓。就在這時,他忽然感覺到腳底傳來一陣刺骨的冰涼。
他緩緩低下頭。
在微弱的安全指示燈綠光下,診所原本乾燥的磨石子地面上,不知何時竟然滲出了一層泛著腐臭氣息、冰冷刺骨的黑色積水。
積水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延,一點點沒過了他的皮鞋鞋底,泛起一圈圈無聲的漣漪。
深淵的腐蝕,已經徹底跨越了虛實的界限,正式侵入了現實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