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會場交鋒
她彎腰看窗台時,余光落在地板上。
窗邊有一片顏色較深的痕跡,像是剛被濕布擦過。擦拭的邊緣不齊,地磚接縫旁還漏下一小塊淺色的污跡,只有指甲蓋大小。
吳婷站在那裡沒動。
這裡不像桌腳邊,容易灑水;也不像門口,會帶進泥。那道擦痕很局促,像有人只想趕緊抹掉其中一處,卻沒顧上周圍。
吳婷蹲下來,伸出食指,在那點殘留上輕輕碰了一下。指腹沾到一層薄薄的黏意,顏色幾乎看不出來。她立刻收回手,心跳突兀地快了一下。
更衣室分別以後,她就沒再見過秦雪薇。
那念頭來得太快,甚至沒經過甚麼推敲。
「吳警官,裡面怎麼著?」孫桂芬在門口問。
吳婷把手指在紙巾上擦了擦,站起來。
「這邊有一小塊沒擦乾淨。孫阿姨,您等會兒把窗邊這一片拖一下吧。」
「好。其他地方呢?」
「我看過了,桌椅都還好。」
孫桂芬拿著拖把進來時,吳婷往旁邊讓了讓。拖布擦過地面,水發出細細的水聲,那點痕跡很快融進一片濕亮里。
她忽然覺得,自己剛才不該伸手去摸。
快八點的時候,會議室里的人漸漸坐齊。
局長出差去了省裡,晨會由副局長趙廣勝主持。趙廣勝先進門,把文件夾放在桌首,隨後副支隊長沈玉玲也走了進來,在靠近治安支隊一側的位置坐下。秦雪薇、陳國棟和幾名技術人員接著入座。
吳婷坐在靠牆的位置,攤開記錄本,寫下會議日期、主持人和與會人員。筆尖划過紙面,她聽見桌邊翻動材料的聲音,也聽見椅腳偶爾擦過地面。
趙廣勝清了清嗓子,示意會議開始。
「先由陳國棟彙報死者身份和現場初步情況。」
陳國棟翻開材料:
「現場沒有發現身份證件。項目部提供的施工登記資料中有周炳坤的姓名和照片,他的同事初步辨認後確認是本人。家屬辨認和身份手續還在補。周炳坤四十歲,是宏遠集團開發區土建項目的一名承包商,平時也替項目部經手部分外圍賬目。」
「法醫初步判斷,死者頭部受到鈍器重擊,詳細結論要等解剖。屍體衣物完整,鞋底泥土與坑底不一致,現場目前沒有明顯拖拽痕跡。外圍發現兩組疑似車轍,技術組已拍照取樣,輪胎比對還沒完成。」
陳國棟停了停,又補充道:
「目前不能確定坑里就是第一現場,也不能確定那兩組車轍和運屍有關。」
秦雪薇接過話頭:
「目前能確認的只有這些。死者的死亡地點、搬運路線和案發時間都需要繼續覈實。刑偵建議先調取江灣路沿線車輛線索,同時查周炳坤近期往來和資金關係。涉及宏遠項目的材料,依法調取。」
沈玉玲把鋼筆橫放在桌面,抬起眼:
「秦支隊,我不是反對調查。只是周炳坤的身份還沒正式覈實,現場也只有部分初檢結果。宏遠又是省裡招商重點,現在大張旗鼓往他們內部查,項目一停,受影響的不只是他們自己。」
她說話時,吳婷才注意到她的唇色比平常濃了許多。沈玉玲塗著沈紅色口紅,唇線收得仔細,唇峰處卻有一點不勻,好像有一些腫。她拿起玻璃杯,杯沿碰到唇邊,留下短短一道紅印。
「按程序調材料,不等於大張旗鼓。」秦雪薇說,「現場情況已經說明,周炳坤不是單純倒在坑里。鞋底與坑底土質不一致,屍體也沒有拖拽痕跡。不能因為項目重要,就把該查的方向先划掉。」
「我沒有讓你划掉。」沈玉玲把杯子放回桌面,「我說的是先後。先查私人債務和人際關係糾紛,有了證據,再決定要不要擴大。刑偵人手緊,我們治安這邊也有自己的警情,不可能一上來就把調查面鋪得這麼開。」
秦雪薇沒有立刻回答。她攤開地形圖,指尖按住江灣路九號的位置。
「先後可以討論,但調查不能先畫一道線。周炳坤替宏遠的項目部經手賬目,他接觸的人、資金和工作關係都可能與死因有關。要是現在只查私人糾紛,等於把重要背景排除在外。」
「你說的是可能。」沈玉玲輕輕敲了敲桌面,「可能的事情很多。先把最現實的方向查清,不好嗎?」
「最容易查的方向,不一定就是最真實的方向。」
趙廣勝抬起手,語氣溫和:「先別急。雪薇的意見是盡量保全線索,玉玲考慮的是辦案節奏和現實影響。兩邊說的都有道理。」
他把桌上的一疊材料往前推了推,紙張邊角在桌面齊齊磕了一下。
沈玉玲接著說:「我剛才翻了昨晚的情況摘要。何長順到底有沒有下過坑?一處記著他下去看過,另一處又寫他只站在坑沿往下照。這個出入是誰核過的?」
吳婷手裡的筆頓住了。
「吳婷記的,我親自核的。」秦雪薇回答。
沈玉玲看向吳婷:「吳婷,你昨晚在現場進行記錄。秦支隊有沒有要求你把何長順記成下過坑?」
「沒有。秦隊要求我把何長順自己的說法,和派出所人員反映的情況分開記錄。」吳婷怔了一下,抬起頭。
「你當時怎麼記的?」
吳婷把記錄本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我最初把何長順自己的說法和派出所人員的反映合在了一句里。秦隊讓我分開記錄,後來我注明瞭哪部分是何長順自述,哪部分是派出所人員反映。」
「也就是說,最初的記錄有誤?」
「有一處歸納不準確,後面已經改正,並且注明瞭修改。」
沈玉玲沒有再說話,目光停在她的記錄本上。
吳婷胸口一緊。
她這才意識到,昨夜那處錯誤不只是讓她難堪。若不是秦雪薇及時叫她改正,現場記錄就會顯得前後矛盾;再被人拿到會上說成秦雪薇的指揮問題,甚至可以說她先入為主、保護現場不力。
沈玉玲正把這處小小的記錄差錯放大,借此質疑刑偵工作。
吳婷低下頭,看到自己寫下的「更正時間」四個字。那是她後來補上的。字跡有些潦草,卻清清楚楚。
「秦隊只是讓我按來源分開記錄。」她說,「不是讓我改證人的話。」
秦雪薇看了她一眼,說:
「我當時要求她更正,是為了把事實寫准。何長順自己說沒下坑,派出所的人反映他下去看過,兩個說法都有必要記錄。」
「我又沒說不能記。」沈玉玲抬手理了理桌上的紙,「我只是提醒,案卷里的每一處改動都要能解釋清楚。現在把問題說清,對誰都好。」
她的手指停在杯沿,紅色的唇印被她用紙巾擦掉了一半,留下淡淡的痕跡。
吳婷沒接話,心口還在突突地跳。
要不是秦雪薇當時讓她改,她今天就只能坐在這裡,看著沈玉玲拿自己的錯誤去攻擊秦雪薇。
「昨晚的記錄,我會找時間再復核一遍。」秦雪薇說,「但這不改變案件目前的事實:死者現場位置和鞋底情況不吻合,外圍車輛痕跡還沒比對。現在就把案子壓到私人糾紛里,不合適。」
「我甚麼時候說壓進去?」沈玉玲看向她,「秦支隊,你不要把正常的工作討論說成是有人在攔你。」
趙廣勝依舊四平八穩地把話托著:
「玉玲說得有道理,記錄該復核,調查也要分步驟。雪薇,你的判斷有根據,但現在畢竟都是初步情況。別急著把所有線索都攤開,先把周炳坤的私人關係和債務查清楚。」
「私人關係可以查。」秦雪薇說,「但不能成為唯一方向,現在……」
她的手機就在這時震了一下。
聲音很輕,隔著會議桌卻格外清楚。秦雪薇低頭看了眼屏幕,屏幕上是一串沒有存名字的號碼。她沒把手機拿起來,只將它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很快,手機又震了一下。
秦雪薇這才伸手拿起手機。讀完短信後,她的拇指停在按鍵上。臉上看不出明顯變化,手背卻繃得很緊。
吳婷看不見短信內容,只看見秦雪薇把手機放回桌面,隨後將攤開的地形圖往自己這邊收了收。
沈玉玲還在等她回答。
秦雪薇沒有再開口。
會議桌上的人互相看了看。趙廣勝輕輕轉了下筆,順勢接過話頭。
「這樣,先定一個階段方向。治安支隊配合刑偵,優先摸排周炳坤的私人債務和近期糾紛。刑偵繼續覈實現場情況、調取周邊車輛線索;宏遠集團內部的大範圍調查暫時不擴大,等身份和初步檢驗結果更完整後再報。」
他頓了頓,目光落到桌面上的會議材料。
「現階段以私人債務引發的衝突為主要偵辦方向,衝動殺人的可能要重點考慮。各組不要自行擴大影響,先把手頭的事認認真真、踏踏實實地做好。」
吳婷落筆記錄。
寫到「衝動殺人」幾個字時,她停了一下。案子里還沒有兇手,沒有確定的衝突地點,甚至連第一現場都不清楚。趙廣勝卻已經把調查方向壓到了私人債務和一時衝突上。
秦雪薇沒有繼續爭論。她把地形圖折好,夾進文件夾,指尖在折痕上壓了兩下。
桌邊有人收起材料,椅子接連響了起來。
趙廣勝宣佈散會,沈玉玲低頭整理自己的文件,嘴角微微抿著。她不經意地看了趙廣勝一眼,趙廣勝將手邊的玻璃杯推到她那側,動作自然,像是順手挪開礙事的東西。
沈玉玲伸手拿杯時沒有看他,只將杯子轉了半圈。
吳婷記下散會時間,抬頭時,秦雪薇已經走到了門口。
她把文件夾夾在臂下,推門出去,反手將門重重一帶。
「砰」的一聲,幾個正在收拾東西的人都停下手,朝門口望去。
門外的腳步聲沒有停。
鞋跟急促地敲著地面,隔著門又響了幾下,才漸漸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