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水房閒話
趙廣勝把手邊的文件收攏,目光掃過眾人,語氣仍舊平和:
「我再強調一下:乾工作,要有擔當、有作為,但不能急於求成,更不能為了出成績盲目冒進。要立足實際,把基礎打牢,把情況摸透,一步一個腳印往前推進。推進過程中遇到新情況、新問題,要及時研究、及時向我報告。」
會議散場後,吳婷仍留在會議室,把最後幾頁紀要核對了一遍。
等她將成稿送去辦公室再回來,會議室已經空了好一會兒。她拿起放在牆邊的茶缸,裡面的水已經涼了。
她端著茶缸往水房走,走廊盡頭隱約傳來林遠的說話聲。
吳婷推門進去時,林遠正跟周麗華搭話。
水房裡熱水汽混著陳茶的澀味,暖瓶塞子偶爾發出一聲輕響。走廊里有電話鈴響了兩聲,很快又停了。幾個人說話都不算大聲,像是隨時會有同事從門外經過。
「我就問你一句,車隊那邊還缺不缺人?」
「缺司機。」周麗華把暖水瓶往身邊挪了挪,「得有駕照、會修車、肯值夜班。你要替誰問,先把條件問清楚。」
「不是我。前兩天聽秦隊接電話,像是在給她兒子打聽工作。」
周麗華抬眼看他:「她托你問了?」
「閒聊嘛。問個空缺又不費事。要是正好碰上合適的,順嘴告訴她,也是個人情。」
林遠晃了晃杯底的濃茶,看見吳婷,順勢招了招手。
「小吳,暖瓶里還有水,別等爐子燒了。」
吳婷道了聲謝,伸手提起暖瓶,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秦隊的兒子……都開始找工作了?」
「高職畢業了。」周麗華說。
「我一直以為還在念小學。」
林遠笑出了聲:「小學?快二十了,大小伙子一個,比你小不了幾歲。」
暖瓶口在茶缸邊緣輕輕碰了一下。
「快二十?」
「可不。」
吳婷把暖瓶擱穩:「可秦隊不是才三十八嗎?」
林遠看著她,沒有馬上接話,先低頭吹開浮在水面的茶葉。
「你算得倒挺快。」
吳婷臉上有些微熱:「不是,我就是覺得……有點意外。」
「新來的都意外。」林遠說,「她不提,誰敢亂打聽?平時看她往會議桌那頭一坐,誰能想到家裡還有個那麼大的兒子。」
周麗華擰緊瓶塞:「有兒子跟開會有甚麼關係。」
「我也沒說有關係啊。」
「那你扯這麼大一圈幹甚麼。」
林遠笑笑,把杯蓋扣上又揭開。
吳婷望著升起的白汽,遲疑片刻:「那她生孩子的時候,還沒參加工作吧?」
「這你得去問她本人。」周麗華說。
「我哪敢。」
「既然不敢當面問,背後也問不出准話。」
林遠嘖了一聲,維護吳婷一句:「周姐,你今天說話怎麼句句帶刺?孩子多大又不是甚麼見不得人的事。」
「孩子多大是一回事,待會兒這話要往哪傳、傳成甚麼樣,又是另一回事。」
門口響起鞋跟落地的聲音。
沈玉玲端著玻璃杯裊裊婷婷地走進來,視線從三人臉上掠過,最後停在吳婷尚未收好的驚訝上。
吳婷趕忙叫了一聲:「沈隊!」
另外兩個人也跟著招呼道:「沈隊。」
「聊甚麼呢,這麼熱鬧?」
「嗨,正說秦隊那兒子呢。」林遠往旁邊讓了半步,「小吳剛知道,都不敢信。」
沈玉玲把杯子放到水池邊,慢慢撥正杯蓋。
「小龍啊。好些年沒見了,現在個頭該比他媽媽高了。」
吳婷轉過臉:「您見過?」
「早些年見過幾回。放了學就坐在辦公室門外,書包擱在腿上,也不亂跑。」沈玉玲輕輕一笑,「別家孩子等急了免不了鬧騰,他就一直乾坐著。問他餓不餓,嘴上說不餓,眼睛直往別人飯盒上瞟。」
周麗華提起暖瓶:「她那陣子辦案子連軸轉,顧不上飯點是常事。」
「所以我一直說,她不容易。」沈玉玲接得很快,「工作要抓,孩子也得帶,一個人精力總歸有限。」
林遠跟著點頭:「可不是麼,她平時下班比誰都晚。」
吳婷捏著茶缸把手,想了想:「孩子父親不來接嗎?」
水房裡驀地靜了一瞬,只剩水龍頭往下滴答的動靜。
周麗華先開了口:「這些年我碰見的,基本都是她自己接。」
林遠把杯蓋往下一扣,壓低嗓門:「你剛來,不知道。局里老早以前都傳她是寡婦。」
吳婷抬起頭:「她丈夫走得早?」
「別人這麼叫,我就這麼聽。」
「哪年去世的?」
「這誰說得清。」
周麗華瞥了他一眼:「你連到底有沒有這麼個人都沒弄明白,就替人家把後事辦了。」
林遠有些掛不住臉:「又不是我說的。早幾年院裡提起來,誰不說她是孤兒寡母?」
「那是誰先叫的?老張?還是劉叔?一個傳一個,傳久了就能當真事聽了?」
沈玉玲把玻璃杯擱在池沿,指尖輕撥著杯蓋:「周姐說得在理。家裡的私事秦隊自己不提,外人哪能摸得清底細。」
話說得輕描淡寫,話頭卻沒就此打住。
吳婷猶豫著問:「可孩子總該知道自己父親是誰吧?」
「那還真不好說。」
林遠話一出口,周麗華便皺了眉。
他朝門外瞥了一眼,聲音放得極輕 :「而且我還聽以前管人事的人說過,她當年交的家庭情況表裡,孩子父親那一欄直接填的‘不詳’。」
「孩子父親?那就是配偶不詳?」吳婷下意識重復了一遍。
「你小點聲!」
吳婷下意識看了眼門口,又轉回來:「林哥你親眼瞧見了?」
林遠端起茶缸:「我又管不著檔案,輪得著我看麼。」
「那是誰告訴您的?」
「人家早調走了。你問這麼細幹甚麼,查我口供啊?」
他乾笑了一聲,見沒人搭腔,低頭喝了口熱茶,燙得嘴角一抽,「你這小丫頭,怎麼甚麼事都非得刨到底。」
吳婷卻還在想:「既然填的是配偶不詳,那寡婦的說法又是打哪兒來的?」
水龍頭滴答響了一聲。
周麗華把暖瓶提起來:「你看,才問兩句就對不上了。哪有寫不詳的,要寫也是直接填無。」
沈玉玲望著吳婷,露出一點淡淡的笑:「你倒是較真。」
「是他說的兩件事對不上。」
「家庭材料也有不同年份、不同填法。」沈玉玲說,「不過具體是哪份,誰填的,咱們都沒見過,就到這裡吧。」
這話聽著是在息事寧人,但「不同年份」四個字卻落進了吳婷耳朵里。
「那她兒子真有那麼大了?」
「這到沒錯。」周麗華說,「小龍前陣子來後勤借工具,聊起找工作的事,說過年紀。」
「秦隊三十八……」
「你已經算過一回了。」周麗華打斷她,語氣不算重。
吳婷臉熱起來:「我沒別的意思。」
沈玉玲垂著眼,拿紙巾擦去杯蓋邊緣的水珠:「所以她一路走到今天,也確實有她的本事。」
「那可不。」林遠接茬道,「一個人帶孩子,考學、工作、升職,哪樣容易?更別說那年頭咱們臨海這片兒風氣保守成甚麼樣,別說體制內了,就是衚衕里誰家未婚姑娘挺著個大肚子回來,吐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可人家秦隊厲害啊,硬是把孩子生下來帶在身邊,換個人,早撐不住了。」
吳婷聽著,總覺得這番話聽不出他究竟是在誇,還是另有所指。
「秦隊以前在哪兒讀的書?」
「警校。」林遠說。
「我是問,有孩子以前還是以後?」
「這我不知道。」
「她甚麼時候來市局的?」
林遠擺擺手:「這你直接問她去,肯定比我這兒靠譜。」
周麗華掃了眼牆上的掛鐘:「叭叭地在這兒說,不知道的倒比知道的多。」
林遠往牆上一靠:「得,我不說了。再說下去,今天這水房真成審訊室了。」
「小龍來借工具,借走甚麼、哪天還,登記本上都有。至於其他的,我沒親眼見過,也沒處替你覈實。」周麗華又說。
吳婷被說得有些窘,感覺周麗華偏偏像是在教訓她:「我只是隨口問問,又不是我先提的。」
她低頭擰杯蓋,第一下沒對準螺紋。
沈玉玲把話接得很輕:「年輕人好奇,很正常。周姐是怕你聽一句信一句,回頭說出去,讓別人誤會。」
「我也不會往外說。」
「知道。你看著就是個穩當孩子。」
林遠在旁邊笑:「小吳記性可好,昨晚現場……」
「昨晚現場怎麼了?」沈玉玲轉向他。
吳婷的手突然停住。
林遠瞥見她的神情,拖長聲音:「現場~站了一宿,今天還能按時開會。比我們剛來的時候強。」
吳婷抬頭看了他一眼,唇角抿住,沒有跟著笑。像是只要林遠再提一句她馬上抬腿就走。
沈玉玲沒有漏掉兩人之間那一下眼神。
她把杯子移到水龍頭下面,先衝掉杯沿上的茶漬,語氣仍舊平常:「昨晚秦隊去了?」
「她不到,誰敢收現場。」林遠說。
「聽說下坑了?」
「下了。那泥,踩進去能把鞋吸掉。」
吳婷趕緊轉移話題:「是秦隊看出衣服沒有拖拽痕跡,判斷不是第一現場。」
沈玉玲轉頭看她:「你跟著下去的?」
「我在警戒線外。」
「那你觀察得挺仔細。」
吳婷沒有接這句誇獎。
昨夜的幾幅畫面擠在一起:泥水、手電光、林遠手裡的內褲,還有秦雪薇站在坑邊下令時幾乎不曾停頓的語氣。她不願把這些放在一起想,卻又沒辦法分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