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以太復蘇6

荔嫵的身影從城壁邊緣消失，離開了他的視野。

如潮如浪的畸變種互相重疊，爭先恐後地追逐著舊人類的血液攀爬上去，像一陣腥臭的濁浪呼嘯著湧過他的身側，卻對梵諾本身視而不見。

他大腦一片空白，氣急敗壞地厲喝：「許荔嫵！」

她是瘋了嗎？！

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舊人類，一個脆弱無比的弱小女人，她根本不可能在那些畸變種手裡活下來，幾秒鐘的時間它們就能把她啃噬成一堆爛肉，拿自己的生命冒險，為甚麼？

為……他？

梵諾呆了一下。

他機械般從貼身的口袋里摸出那只深藍色的液劑。

他知道她把它埋了起來，但她忘記了狼的鼻子是很靈的，臨走時梵諾挖出神血上了前線。荔嫵著急忙慌跑過來，以為他用了，其實他沒有。

他已經沒有血清了。梵諾自己也知道，如果注射了這東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一些永久的、無法逆轉的畸變，將打破他引以為傲的穩定血統。

即便是死，他也想像一個真正的人類那樣，有尊嚴地死，而不是變成甚麼別的亂七八糟的東西，那些他為之對抗的東西。

所以他沒有用，他帶著萬鈞之勢落在鯨脊上沒有使用，重傷瀕死被人割繩子時沒有用，畸變種如浪潮翻湧，蟄伏逼近時，他還是沒有用。

世界上最穩得住的人不過如此。

梵諾以為自己不會用的。

那最後一絲繩索承受了太久了重量，終於超過了力的臨界，崩斷開來。

梵諾的身影墜入濃霧。

嘆息之壁底端，某只畸變種忽然仰起頭來。甚麼東西落在它臉上，口器條件反射將其包裹，咀嚼片刻，又被索然無味地吐了出來。

那帶著口涎的安瓿瓶在地上滾了兩圈，空空蕩蕩的內部，還殘留著一絲深藍。

嘆息之壁。

一隻青筋畢露的手驀然探出霧面。

蒼白潮濕的霧氣在他指間繚繞，原本修長漂亮的指節已經失去了原貌，尖銳的利爪比起人類更像某種凶殘的野獸，接著兩抹冰藍如駭人的鬼火從濃霧深處浮現。

梵諾的安全繩徹底斷了，但他已經不需要了。

那尖銳的指甲能輕易劃開嘆息之壁牢不可破的外牆，每一次攀升，都在牆面留下深刻的爪痕。

之前每一次動作都往外擠壓鮮血的傷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手臂上盤虯的血管凸起，冰天雪地的極溫之下，體溫竟然高得蒸出熱氣。

梵諾攀升的速度很快，就在他即將攀到頂端時，城牆忽然猛地震動了一下，牆面傾斜，碎石滾落。

被他重創的鯨在劇痛之後悠悠轉醒，重傷令它暴怒且激憤，情緒前所未有地高亢。

它扭曲著龐然若肉山的身體引吭高歌，歌聲中蘊含的悲意更甚以往凶烈。

梵諾神思恍惚了一瞬。

只一剎那，他就被捲入回憶之中。在這段回憶里，他端著槍單膝跪在某座高樓的頂端，准星中出現一道瘋狂移動的黑影。

耳麥中傳來冷酷的命令聲音。

「梵，開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