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誰人入夢
自那日之後,民間原本關於溫韜「得位不正」「德不配位」的種種流言,竟在極短的時間里消失得一乾二淨。
「甚麼?你說溫城主德不配位?呸!溫氏也是你等醃臢貨色可以隨意污蔑的?」
「就是!若不是溫城主設壇祭神,玉瑤小姐親自獻舞,這場大雨還不知道要下到甚麼時候呢!」
也有人聽了,忍不住抹起眼淚。
「可我怎麼聽說……玉瑤小姐為了平息咱們月湖城的洪水,把自己獻給湖神了?那麼好的姑娘……嗚嗚……」
「蠢婆娘!胡說甚麼!」
旁人當即啐了一口。
「你那日沒在湖邊不成?玉瑤小姐分明是在萬眾矚目之下凌空而起,踏月而去!甚麼獻給湖神?那分明是羽化成仙了!」
「就是!以後可不能再叫玉瑤小姐了。」
「該叫——玉瑤仙子!」
於是,不過短短數日,「玉瑤仙子,踏月飛升」的傳聞便傳遍了整個月湖城。
而隨著雨停洪歇,落月湖也漸漸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停泊多日的商船重新往來於湖上,南來北往的商賈自然也將那一夜親眼所見的「神跡」帶去了更遠的地方。
一傳十,十傳百。
越來越多的人慕名而來,只為親眼看一看那位玉瑤仙子飛升之地。
一時間,月湖城聲名大噪。
連帶著溫氏的名望,也算是徹底打響了。
從前那些還蠢蠢欲動,等著溫韜從城主之位上跌下來的世家大族,如今一個個徹底偃旗息鼓。
不僅不敢再提甚麼「得位不正」,反而每日變著法子往城主府遞拜帖、送禮物,只恨自己從前沒有早些與溫氏攀上交情。
更有甚者,很快便打起了另一層算盤。
玉瑤仙子既已羽化登仙……
那溫韜豈不是後繼無人了?
溫韜本就正值壯年,生得英武不凡,如今又貴為月湖城主,聲望如日中天。
更要緊的是——
他喪偶多年,膝下再無子女。
若是誰家能趁這個時候與溫氏結為秦晉之好,再讓女兒替他誕下一名男嗣……
那這個孩子將來意味著甚麼,誰還能不明白?
一時間,城主府收到的拜帖幾乎堆積如山。
說媒的、送禮的、旁敲側擊打聽溫韜是否有續弦之意的,幾乎踏破了城主府的門檻。
據說就連遠在京都的幾家權貴,都開始暗中打聽起了此事。
然而溫韜對此似乎並無興趣。
洪水退去以後,他便將所有心思都放在了月湖城的重建之上。修堤、賑災、安置災民、重修被洪水沖毀的道路屋舍……
一切都有條不紊。
白日里的溫韜依舊是那個沈穩果決、喜怒不形於色的月湖城主。徬彿那一夜,他真的只是送走了一個羽化飛升的女兒。而不是親手將自己最愛的女人,送進了怪物手中。
如今隨著溫玉瑤的「飛升」,這一切似乎也該永遠埋葬在那個雨夜裡了。
許是那一夜的情景實在太過震撼,自溫玉瑤消失以後,不少當日在場的百姓開始自發前往城中廟宇,為她焚香祈福。
後來,更有人提議——既然玉瑤小姐救月湖城萬民於水患之中,如今又已羽化成仙,何不在落月湖畔為她鑄一尊神女像?
這個提議很快便得到了無數人的響應。消息傳到溫韜耳中時,他沈默了許久,最後只說了一個字。
「好。」
他遙遙望著落月湖。
許久沒有說話。
最終,竟真的落下了幾滴淚。
眾人見狀,無不動容。
「溫城主節哀。」
「玉瑤仙子如今已位列仙班,這是天大的福緣。」
「是啊,仙子若是在天有靈,定會護佑溫氏,也護佑咱們月湖城的。」
溫韜沒有解釋,只是緩緩點了點頭。
於是,百姓愈發認定他們父女情深。
也愈發感念溫氏為了月湖城所作出的犧牲。
只有趙姨娘,漸漸察覺出了一絲異樣。自溫玉瑤消失以後,溫韜便再沒有回過自己的院子。白日里,他依舊照常處理公務,看不出甚麼異樣。可每到夜裡,他便獨自宿在書房。聽管家說,有時第二日清晨進去收拾,滿屋子都是濃得散不開的酒氣,地上橫七竪八倒著空酒罈。
趙媚起初只當他是喪女心痛。可日子一天天過去,她心裡的算盤也漸漸打了起來。
玉瑤已經不在了,溫韜膝下又無子。如今城裡城外不知道有多少世家貴女,都在盯著城主夫人的位置。溫韜眼下或許無心再娶,可他身為溫氏家主,又是一城之主,總不能一輩子沒有子嗣。續弦,是遲早的事。若真等到他從這場「喪女之痛」里走出來,再讓那些出身高門的貴女一個個嫁進來……她們這些早年便跟在他身邊的女人,還能剩下幾分機會?
想到這裡,趙媚終於坐不住了。
現在反倒是最好的時候。溫韜夜夜飲酒,心神脆弱,又獨居書房。若是她能趁此機會重新得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