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流雲困月
未幾,場中燈火次第暗去,方才喧囂喧鬧的畫舫,漸漸歸於一片靜謐。
四下里唯見每張案頭,尚燃著一盞五彩琉璃燈,跳動的燭光透過琉璃燈罩,為此地更添一絲神秘色彩。
燈燭之中似混有奇異香料,青煙裊裊,柔緩升騰。初聞如隻身浸入湖水之中,清冽冰寒;待前調散盡,卻又似皓月流潤,溫軟纏綿。似蘭非蘭、似麝非麝,絲絲縷縷悄然漫過席間,無孔不入地滲入每一寸空氣。
只覺心神微醺,連思緒都似漸漸輕柔恍惚,徬彿下一刻,便要隨那縷青煙,一同踏入溫柔幻夢之中。
」這香倒是好聞。「衛翊深深的吸了一口。
只見溫珩微微了皺了下眉,他若有所思,卻最後甚麼都沒說。
忽然之間,環繞舞台的八十八盞燈籠齊齊亮起,每一盞燈面上,竟都繪著一位風姿各異的仙子。
光影驟然匯聚於舞台中央——眼前景象,竟化作波光粼粼的落月湖畔。岸邊屋舍隱約,人影綽約,恍若數百年前舊景。
只見一名姿容秀美的妙齡女子,背身端坐,身姿婀娜,徬彿正獨自沐浴在湖畔月色之中。她的衣飾裝扮,竟與湖畔那尊神女石像一般無二——想來,便是扮演玉瑤仙子的舞姬了。
衛翊心中暗驚,這牽絲坊的佈景幻術,竟精妙到這般地步,當真如置身於數百年前的落月湖畔。
絲竹之聲漸起,那女子緩緩起舞。起初,她只沿著湖畔輕步漫行;待月色漸亮、皓月高昇,她卻似受冥冥之中的召喚,一步步向湖水深處行去。
與此同時,席間香氣愈濃,青煙裊裊,為整座畫舫籠上一層朦朧輕紗,周遭一切,竟真的如夢似幻,分不清虛實。
琵琶聲驟然轉急,「玉瑤仙子」 旋身愈快,面上笑意也愈發明艷張揚。忽然,她縱身而起,竟如踏波凌空,向著高懸中天的皓月,翩然奔去,此刻場景竟與神女像別無二致!
滿堂賓客鴉雀無聲,人人心神俱醉,心馳神往。衛翊竟也隨之恍惚,只覺腳下畫舫隨波搖曳,自己竟似也隨她一同踏浪而行,飄飄欲仙。
就在此時,一隻冰冷的手驟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衛翊驟然回頭,只見溫珩眉頭緊鎖,雙唇急促開合,似在喊甚麼。她凝神良久,方才看懂他在說:
「快走!此地有古怪!」
他的聲音縹緲如自空谷傳來,耳畔卻又似響起水下氣泡汩汩翻湧之聲,嗡鳴不止。衛翊竟怔怔立在原地,動彈不得。溫珩見狀,不再多言,猛地一把將她拽起!
二人奔出包間,才發現方才還立在門口的眾多侍從竟已盡數消失。整座畫舫陷入一片漆黑。自半開的窗櫺向外望去,唯見濃黑的迷霧把畫舫包裹得密不透風,空間竟似層層扭曲不復原樣。
腳下船身搖晃得愈發劇烈,衛翊一個不留神,立足不穩,身形踉蹌,險些跌倒。溫珩及時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待她稍稍站穩,便索性握緊她的手,借著窗外透入的微弱光亮勉強辨路,拉著她快步向樓下走去。
行至樓梯口,溫珩忽然聽見身側傳來腳步聲。他心頭一凜,當即低聲喝道:
「誰!」
破空之聲接踵而至!電光火石之間,溫珩迅速自腰間抽出軟劍,迎面相迎。兩劍在幽暗樓道中驟然相交,只聽錚的一聲清響,刺耳回蕩。
「是你。」
一個低沈的聲音自對面響起。
衛翊借著昏茫光線凝神望去,方才認出 —— 竟是對麵包廂里那名黑衣少年。她略微思索,連忙上前擋在兩人之間,轉頭對溫珩說道:
「我與他有過一面之緣,他並非此間之人。想來也是發現蹊蹺,正要離開。」